咒语出口的瞬间,原本晴朗的天空似乎暗了下来。
陆修望一愣,下意识抬头。
阳光还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遮盖住大半,这种变化比上次半夜在老郑家院里更直观,甚至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不是,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刚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上,不知从哪里涌来了几丝淡淡的乌云,正在朝这边聚拢。
他之前户外的时候也了解过气象学,这几朵云的形成没有气流搅动,显然不太合理。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陆叙已经闭上了眼睛。
“口吐莲花,心如明镜,邪秽不侵。”
净口咒念完,陆叙睁开眼,方才那种从容平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然的锋锐。他的目光落在那尊石像上,眉目间尽是肃杀之气。
“妖魔鬼怪,速速现形,敢有不从,天雷轰顶!”
话音落下,石像纹丝不动。
但陆叙感觉到了。那股盘踞在石像内部的阴气剧烈地翻搅起来,躁动不安,却死死地缩在里面,不肯出来。
他嘴角一沉。
不出来?那就逼它出来。
他取出毛笔和朱砂,开始敕笔。手腕翻转间,笔尖凌空划过,每一个动作都果决利落。
“居收五雷神将,电灼光华。纳则一身保命,上则缚鬼伏邪。一切死活灭道我长生。急急如律令!”
敕完笔,又敕墨、敕砚、敕水,咒语从他口中流泻而出,语速很快,却一字不错,一气呵成。
“……神墨炙炙。形如云雾,上列九星。神墨轻磨,霹雳纠纷。急急如律令!”
“丹石镇凶魔,灭鬼崩研书。灵符三界通行。急急如律令!”
做完这些,他合上眼,整个人静了下来,观想泥丸宫内浮现出一颗雷火真珠,他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凝聚于那一点。
睁开眼的刹那,他左手掐剑诀,右手提笔,笔锋落下,开始画符。
符形极其复杂,核心是“五雷速发”籙,又加上“灭魂”二字,笔画扭曲如云篆,融入五方雷名。
他的手却稳得出奇,落笔毫不迟疑,虽然是第一次实战使用,但这些符文他早已熟记于心,所以非常从容。
“魂魄散灭,元神斩断,天雷轰顶,永不超生。玉皇敕令,急急如律令!”
话音未落,符纸猛地燃了起来。
火焰是一种诡异的青色,无风自动,灼灼跳荡。
陆叙神色不变,他将燃烧的符纸一掌拍在石像上,同时另一只手抄起铜铃,用力摇动。
铃声清越,穿林裂石,石像内的黑气开始颤抖。
陆修望看见一股浓黑的气体从石像的裂缝中涌出来,在风中扭曲翻滚,混合着尖锐的风声,似乎正在发出嘶鸣。
陆叙的脸色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的手没有停,脚步没有乱。
踏禹步,双手掐诀,运雷五段,先从祖宫起,过神宫,运五气,引雷鸣。
“雷霆霹雳,斩妖除魔,天威浩荡,邪灵伏首!”
天空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那片乌云的中心隐隐有光在翻涌。
“顽凶拒度,天诛斩元,雷部执行,魂灭魄散。玉皇敕令,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张雷符燃起,贴上石像。
下一瞬,一道白光自云层深处劈落,无声无息,直直地砸在那尊石像上。
轰——!
陆修望被这声音震得不自觉捂住耳朵,但耳膜却没有任何不适,也没听到一丝回音,那声巨响似乎并没有真实存在过。
等视线重新聚焦,那尊石像已经四分五裂,碎成了满地的残渣,边缘焦黑,还冒着缕缕青烟,那股黑气也散了。
陆修望站在原地,皱眉思索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乌云、闷雷、那道从天而降的白光,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合理的解释,因为那些事似乎并没有真实发生。
还没理清思绪,余光看到陆叙身影晃了一下,陆修望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怎么样?”
陆叙没有立刻回答。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胸口起伏了好几下,过了几秒,他缓缓直起腰,抬起头来,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
“不堪一击。”
陆叙轻轻拍了拍陆修望扶着自己的那只手,示意没事,从包里取出最后一张符纸。
他将谢表点燃,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地吞噬纸张,口中低声念着送神的咒语。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他眉眼间的从容和不惧。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了陆修望一眼。
“走吧,”陆叙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随意,“这次我必须好好请你吃一顿。”
陆叙找了A国一家口碑很不错的的饭店。
包厢里光线柔和,窗外还能看见远处的象山,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那片起伏的山脊上。
一周前第一次进山,站在山脚往上看的时候,心里全是未知的恐惧。那座山太大、太神秘了,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又可笑。
后来的事也证明了他的直觉——他差点把命丢在里面,也差点害得陆修望陪他一起见阎王。
他想起自己被冻得浑身发抖,意识一点一点被剥离,想起陆修望脸色铁青还要在前面挡风,那种无力感太清晰了,清晰到他现在回想起来后背还会发凉。
他不仅怕鬼,还怕死,但这是他自己的事,自己死了就死了,他认,可要是牵扯到别人,他始终会内心难安。
要不是陆修望没有放弃他,把生机渡给他,要不是那个老熟人……鬼及时出现,他可能真的找不到野佛,就算找到了,也可能被那东西夺舍,或者干脆死在山上,变成又一具无人知晓的尸骨。
该说他命好还是命不好?陆叙自己也说不清。
干这行,他这辈子什么东西都能遇上,旁人一辈子碰不着的烂人烂事,他三天两头就被牵扯其中。
但每次走到绝路的时候,又总能莫名其妙地逢凶化吉。
他盯着窗外的山,发了一会儿呆。
奇怪的是,他不再觉得压抑了。
那座山还是那座山,险峻、深邃、藏着数不清的东西。但此刻透过玻璃看过去,他只看到漫山遍野的绿意在夕阳下泛着光,云雾从山腰间升起来,像是山在呼吸。
山中孕育了无数生灵精怪,有些伤人,有些守己,有些只是安静地活着又死去。它们在那片人迹罕至的地方过完一生,绚烂而沉默。
他自己不也一样吗?也是这个世界孕育出来的生灵。
陆修望说过,他很特殊。
他确实特殊,他是这个世界上无数既定的巧合拼凑出来的,命格里的每一种搭配,每一种冲克,都让他活成今天这幅模样。
但正因如此,他能经历别人这辈子想都无法想象的事,他能过比很多人精彩的人生。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怕?鬼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被它打败被它弄死,死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重头再来。
陆叙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怕什么,他连这座生人勿进、群鬼环饲的山都走出来了。
心情一好,手就控制不住了,陆叙拿着菜单一顿狂点,什么贵点什么,什么好看点什么,丝毫没有替自己钱包考虑的意思。
服务员走后,陆叙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次多亏了你。”他说,“要不是你,我现在估计还在梦里被那东西翻来覆去上下其手呢。”
陆修望正在倒茶,闻言手上动作顿住。
“……”他语气故作轻松,“说这些干嘛,我俩啥关系。”
陆叙端起茶杯,冲外面的大山拜了拜,拉着陆修望就要进行一场非正式的象山二结义:“经此一役,你就是我生死与共两肋插刀的好哥们了。”
陆修望没动,看了一眼被他扯住的袖子,幽幽地说:“明明是两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