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望“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叙又翻了一页。
“他去年走的是第九步大运,印星当令,寿星入命, 正是最旺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按这个运势,别说九十,就是再往后走几年,也稳稳当当的。”
陆修望没说话,垂着眼睛看着那张命盘,不知道在想什么。
“流年干支与大运相生,就算有凶煞入命,也只是小灾小厄,伤不了根本。”陆叙把命盘折起来,“真正的死期,我推到了九十九岁。那一年流年冲克寿元宫,大运又走到墓库之地——那才是命定的大限。”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陆修望的声音很平:“所以他还有八九年阳寿没用完。”
“对。”
“然后呢?这说明什么?”
陆叙沉默了一瞬,开口。
“结合他坟地卦象的异常,我觉得是熬阳寿。”
陆修望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意思?”
“人的命数和粮食都是上天注定的,粮食相当于上天赐下的福气,你爷爷天生命好,到死他的粮食都吃不完用不尽,所以有人通过特定的手段,把他没耗完的寿数截停,他的粮食就可以无穷无尽地转给血脉后人。”陆叙轻叹,“说白了,就是拿活人的命数去供给整个家族的命脉,而活人只能充当死人,在棺材里把阳寿耗尽。”
“这是真正的封建糟粕,有没有用另说,我是没想到真有人把这套搬到现实里来。”
陆修望沉默了几秒,问道:“具体怎么操作的?”
“这个我不清楚。”陆叙摇了摇头,“我只是听我师父提过,我自己真没碰到过,相关的记载也非常少。”
“我太爷爷去世那天,是几个佣人早上送早点时发现的。”陆修望思索了一阵,“家庭医生做了检查,确认是自然死亡。”
他转过头,看着陆叙。
“如果他寿数未尽,那他怎么会没了气息?没了气息,又怎么能算活人?”
陆叙靠在椅背上,和他对视。
“你问我?”
“对。”
“都说了是我师父告诉我的,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陆叙摊了摊手,语气很直白,“我只能从命理上理清这件事的脉络,至于你家里人用了什么手段让人‘死’在床上,我查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神情认真起来。
“能想出这种法子的人,要么是本事通天的高人,要么就是另有所图的骗子。”
陆修望没有接话,他垂着眼睛,那张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下颌线绷得很紧,看不出在想什么。
陆叙看着他的侧脸,让他消化一下信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询问。
“你想怎么办?”
陆修望转过头。
“你是想把事情查清楚,搞明白他们到底在干什么,”陆叙看着他的眼睛,“还是就此打住,不再追查?”
他靠回椅背,语气平淡。
“这是你的家事,你是我的客户,我尊重你的选择。”
陆修望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你倒是公事公办。”
“本来就是公事。”
“嗯。”陆修望往前倾了倾身,凑近了些,“那私事呢?”
陆叙往后仰了仰脑袋,拉开距离:“什么私事?”
“你是我的……家人,你想让我怎么办?”
陆叙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
“我想让你先把脸挪远点。”
陆修望反而又凑近了一些:“我是认真的,这件事,你怎么想?”
陆叙被他盯着烦得不行,索性抱起手臂,直直地迎上那道目光。
“又不是我的事,我能有什么想法。”
陆修望想到之前这人说自己有强迫症,什么事都要得到一个结果。
他笑了一下:
“那就查,至少得知道他们到底在搞什么。”
陆叙挑了挑眉:
“那你跑去A国调查的事,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陆修望说,“我和他们说我一个人在家无聊,还想再去象山散散心。”
陆叙松了口气。
“那就好。”他站起身,“你回去,别刻意隐瞒你来见过我,但也别暴露目的,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暗中观察,听我指挥。我回云脊岭一趟,去找我师父问问情况。”
他看了陆修望一眼。
“你家这事已经远远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但我会尽力帮你。”
“还有,别用聊天软件联系。”陆叙补了一句,“有什么事游戏私信里说,我的账号都是用别人身份证注册的,你父母应该不会想这么多。”
陆修望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看,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流动。
陆叙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皱了皱眉:“你看什么?”
陆修望往前倾了倾身,朝他脸上凑过来。
陆叙一把按住他的额头,把那张凑上来的脸推开了。
“你干嘛?”
陆修望被他按着脑袋,动弹不得,但眼神依然黏在他脸上。
“想亲你。”
“你有病吧。”陆叙面无表情地说,“你太臭了。”
陆修望愣了一下。
“我忍你很久了。”陆叙手上的力道没松,满脸嫌弃,“一身烟味,胡子拉碴,你是从哪个下水道里爬出来的?”
陆修望:“……”
“先去洗澡。”陆叙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洗干净了才能睡我的大床。”
看他没什么反应,陆叙又安慰道:“好好休息,不要太伤心,相信我就行,我会对所有客户负责到底。”
洗完澡出来,客厅里安静得很。
陆叙躺在沙发上,侧着身,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呼吸均匀。手边的书掉在地上,封面朝下,看样子是看着看着睡过去的。
这人睡着的时候,看着有点像……就是某种小动物,陆修望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鼻头,凉凉的。
他从卧室里找了条毯子出来,轻手轻脚地盖在陆叙身上,然后弯腰捡起地上那本书。
《养性延命录》。
封面有些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翻过很多遍的。陆修望随手翻了两页,里面的内容大多是些调养身体的法门,什么“少思少念,少欲少事”,什么“饮食有节,起居有常”。
都是道家养生的东西。
他合上书,想起昨天和山提大师的对话——
“大师,我想请教一下,陆叙的命格……是什么意思?”
山提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你为何想知道?”
“我喜欢他。”
山提沉默了片刻,双手合十。
“陆施主的命格,贫僧不便多言。但有一点可以告诉你——他是短寿多病之命。”
陆修望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过,”山提又说,“今时不同往日。以前这种命格的人,活过成年都是难事。但现在医疗条件发达,生活条件也好,只要他能跨过人生该过的坎,自然能顺风顺水。”
“什么坎?”
“这并不是人能说准的。”山提看着他,“命由天定,事在人为。施主若真心想护他周全,就多陪陪他,贫僧只能告诉你,你这样的体质陪在他身边对他有益。”
陆修望站在沙发旁边,垂着眼睛看陆叙。
短寿多病。
这四个字压在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不由得想,如果以后陆叙病了、出事了,他能做什么?
如果真的和家里翻脸,他能不能让陆叙用最好的药、住最好的病房、请最好的医生?
他从小到大没为钱发过愁,但那是因为他背后站着整个陆家。一旦脱离那个姓氏,他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