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瘾犯了(74)

2026-04-10

  “师父,不是。”陆叙抬起头,“它没让我害过人,它是在帮我救人。”

  “每次它出现,要么是提醒我会有危险,要么是指点我怎么解决问题。”陆叙的语气认真起来,“就连上云脊岭找到你,都是它告诉我的。这么多年了,它传给我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歪门邪道。”

  他顿了顿,又说:“你不干之后,我平时应付那些脏东西,用的也都是它那一脉的法决,而且没什么损耗。”

  “那它图什么?”老头的语气没有缓和,“它没让你给它立坛、不要供奉,就这么白白传给你?天底下有这种好事?”

  陆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答案。

  “你就没想过,它可能在等?”老头的声音沉下去,“等你欠得够多了,等你离不开它了,再跟你算总账?”

  陆叙没接话。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这么多年下来,那东西始终没有越过任何一条线。它出现的时机永远是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它给的东西永远刚好够用,不多也不少。

  但“始终没有越线”和“永远不会越线”是两码事。他知道。

  老头看着他,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你这个臭小子,从小就这幅死样子!”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压抑不住怒火,“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是吧?不到火烧眉毛不开口是吧?”

  陆叙低着头,难得没有顶嘴,他伸手拽了拽老人的衣摆,低声说了句“我错了”。

  “你跟了它多久了?”看他这副温顺的模样,老头的语气缓和了些,但眉头还是拧着。

  “记不太清了。”陆叙说,“很小的时候就有了。”

  “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那会儿的事虽然久远,但仍然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陆叙垂着眼说:“五岁半那会儿。我刚被我父母送人,有一天夜里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个什么东西。看不清,一直在念叨着什么。第二天早上烧就退了。”

  “后来每次我生病、受惊、或者撞上不干净的东西,它都会出现。”陆叙说,“上山之后出现得少了,大概是……知道有人管我了。”

  最后那半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无意间带出来的。但老头听见了,叩击桌面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追问:“没人管你的那几年,它出现得多吗?”

  陆叙想了想:“多。而且我觉得,它是在保护我。”

  “行了。”老头揉了揉额角,长长地吐了口气,“这件事先放一放。等陆家的事了了,你跟我去见几个人,让他们帮你看看这东西到底什么来路。它对你有恩,所以能送走就送走。”

  陆叙抬起头:“见谁?”

  “你不用管。”老头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山里的风卷着松针的气味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绷紧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然后他回过头,看了陆叙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陆叙读懂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责备,是后怕。

  “以后有什么事,别再瞒着我。”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陆叙坐在原地,看着那扇晃了两下才停住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他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手掌里,揉了半天。

  早知道就不说了。

  现在好了,师父肯定得折腾一番。那几个师伯师姑估计也要被拉来开会,到时候一群人围着他研究来研究去,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烦都得烦死。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把碗筷收拾了放到一边,又把老头摊了一桌子的古籍小心翼翼地归了归类,叠好放回书架上。

  收拾到那沓手写笔记的时候,他低头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法门,有的被红笔画了叉,有的打了问号,有的旁边写着“不确定”三个字。

  明明早就不管这些事了,为了他又翻出这么多搁置多年的东西。陆叙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

  他把笔记收好,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无解。

  真的无解吗?

  他不信,但又没有一点头绪。

  他从入行到现在,碰过很多所谓“无解”的东西,最后都被他一点一点抠出了缝隙。但这一次不一样。不仅因为他技术不够、法力不够,而且规则本身就堵死了——阳寿一旦被借走,就成了别人身体里流动的东西,你不把人杀了,怎么拿得回来?

  除非……有别的路。但以他的能力想不出来。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在转,但身体到底是扛不住了。烧虽然退了,精力却被抽走了大半。

  他又想起昨晚那个轮廓,那个从他小时候就开始出现的东西。

  师父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游师的法好用,但游师本身不可信。它可以几十年不越线,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翻脸。

  可如果它真的有恶意,这么多年,它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对他动手。每一次它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舍他的身体、吞噬他的魂魄,但它没有。

  它只是出现,说几句话,然后消失。

  陆叙说不清该怎么定义这种关系。不像师徒,不像主仆,也不像朋友。更像是一种他看不透的、悠长的注视。

  或者说,家人?

  从他记事起,它就看着他长大。

  他不知道它为什么帮自己,也不知道它在等什么。

  这些念头越来越远,越来越散,最后模糊成一片。

  陆叙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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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陆叙打开游戏,陆修望照例发来消息。

  他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抱着手机窝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

  “你那边下雨了?”陆修望问,又补了一句,“小心别着凉。”

  “没有,风大。”陆叙往被子里缩了缩,“我们这边的春天就这样。你上次来的时候还没起风,风景也没这么好。”

  他说着,忽然想起自己这次联系他是有正事。

  于是他把昨天的事说了。师父查的资料,那些残缺的古籍和手抄本,那些似是而非的解法,以及最后那个答案。

  熬阳寿,无解。除非借运的人死。

  说完之后,他等着陆修望的反应。

  耳机里传来的只剩一阵漫长的沉默。

  陆叙盯着屏幕上那个亮着的头像,忽然觉得有点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一种更深的倦意。费了很大的劲往上爬,好不容易到了顶,发现前面就是断崖,路在脚下断了。

  “感觉我们俩折腾这么久,”他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就跟闹了个笑话似的。”

  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丧气。

  但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从发现坟地的问题,到再次上山查看,到陆修望下定决心,再到现在——兜兜转转,最后得出一个“无解”的结论。

  他不怕麻烦,也不怕危险。他烦的是做了一堆事,最后什么用都没有。

  “没有。”

  陆修望开口,声音忽然清晰起来。

  “能走到这一步,你已经很聪明很厉害了,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陆叙没接话。

  “对于我来说,至少我知道了真相。”

  陆叙动了动嘴唇,想说“知道真相有什么用”,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扫兴了,就咽了回去。

  “而且,”陆修望继续说,语气平稳,没有一丝泄气,“就算真的无解,我也会把想出这个主意的人找出来。”

  陆叙愣了一下。

  “找出来干嘛?”

  “不干嘛。就是想知道是谁在帮他们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我家都有谁参与了,谁是主谋。让自己能活得明白一点。”

  陆叙听出他话里压着的东西了。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想通之后的释然。

  他忽然想起陆修望刚知道真相时的样子——没有崩溃的吼叫,只是蹲在门口疯狂地抽烟,然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他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