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叙被压得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还是笑了,嘴角往上扯着,露出几分狼狈,也带着几分不要命的轻佻。
“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以前确实挺怕,但现在觉得还好。”
阴气又重了几分。
陆叙的另一只膝盖也撑不住了,双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却还是挺着,脑袋仰起来,直直地看着那团轮廓。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
“我这条命,从小到大不知道丢了多少回。”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腥甜,“命盘判我早夭,但我偏偏多活了这么多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游师沉默了。
压迫感没有减轻。过了几息,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阴沉。
“那陆家那个孙子呢?”
陆叙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不查,他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好日子过。”一字一顿,“你非要查下去、非要插手别人设下的死局,他只会死得更快。”
“为什么就不能两个人好好过日子?”游师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带着一种哄骗式的诱导,“我看得出来,你最近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你在这左右脑互搏呢?”
陆叙忽然开口,打断了它。
游师阴气一滞。
陆叙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嘲讽。
“你说这件事无解。”他点了点头,坦然地承认了,“我确实没本事解。”
他撑着地面的手换了个姿势,让自己跪得没那么难受。
“我也知道,解决不了,他就得死。”
“你刚才还骂我蠢,说我为了他把自己往死局里送。现在又拿他来威胁我?”陆叙笑了一声,“你到底想让我怎样?查,他得死。不查,他也得死。反正横竖都是死,就让他死得明白点呗。”
阴气翻涌得更剧烈了,压迫感像是要把他碾成齑粉。
但陆叙没有停。
“再说了——”他仰着头,目光直直地迎上那张模糊的脸,“我本来也活不长。”
游师飘动的身影僵了一瞬。
“他活不长,我也活不长,正好。”
“我本来就没什么朋友,每天都怪无聊的,他如果死了,就会死心塌地陪着我。我俩做一对黄泉鸳鸯,不挺好?”
陆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真的在憧憬什么美好的事情。
“之前我俩讨论过前世今生,我俩这辈子有一段缘分,量子态发生了纠缠,来世还能再续前缘——完全就是我爱看的短剧剧本,岂不美哉?”
四周陷入死寂。
压迫感还在,但不知道为什么,陆叙觉得游师看自己的目光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又像是在纠结什么,难以下定决心。
沉默了很久,声音再次响起,怒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审视。
“随便你。”
陆叙挑了下眉:“哟?”
“是你自己非要往这个局里扎,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陆叙没有接话。
“以前的你至少听劝。”
陆叙笑了笑,没有否认。
他确实变了。
以前的他,遇到解不开的事,总会指望游师和师父帮他解惑,给他指引方向。
但现在……
他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从象山那次差点死在山里开始。
总之,这是牵扯到他自己的事,他想自己面对,自己拿主意,顺应自己的内心而为。
“人总得长大。”他开口,语气平淡,“我都奔三了,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游师思索了很久,没有说话。
下一秒,那个模糊的身影猛地飘近,阴气直逼面门。
“上次你坏了我的好事。”游师语气里多了一丝阴恻恻的寒意,“正好和你算算账。”
陆叙挑了下眉:“什么好事?也不带哥们分一杯羹?”
游师没有回答。
下一秒,压迫感猛地一松,陆叙整个人往后一栽,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骂出声,眼前的景象就开始崩塌了。灰蒙蒙的空间像是被什么力量撕碎,脚下的地面也在消失。
“记住——”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风,又像是回响。
“聪明反被聪明误,是你自己非要送死。”
陆叙想开口,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回拽,眼前一黑——
醒了。
浑身脱力,脑袋像被人敲了一闷棍。他也不知道自己坏了这老东西什么好事,这玩意真是恨不得把他弄死。陆叙挣扎着抬起手,按下了病床边的呼叫铃。
之后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觉得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扒拉他的眼皮,意识断断续续的,脑海里的画面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再睁眼的时候,病房里的光线变了。
窗帘被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床头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视线慢慢聚焦。
床边围着三个人。师姐站得最近,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师兄站在旁边,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师父面色铁青,满脸怒火,陆叙根本不敢直视。
再往外看,陆叙的目光顿了一下。
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修望靠在门框上,脸色难看得吓人。眼底一片青黑,嘴唇紧紧抿着,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的目光落在陆叙身上,眼神很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陆叙还没来得及开口,师姐先动了,她把药往床头柜上一放,转过身。
“走,出去说。”
师兄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师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经过陆修望身边的时候,师姐停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就带着人走了。
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陆叙看着陆修望,眉头皱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刀片划过一样,一开口就是撕裂的疼,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陆修望立刻走过来,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一只手垫在陆叙后脑勺下面,把他的头微微托起,另一只手把杯子凑到他嘴边。
“慢点喝。”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缓解了一些。陆叙喝了小半杯,抬手示意够了。
陆修望放下水杯,又端起那碗粥:“先吃点东西,然后才能吃药。”
他确实饿了,也没推辞,就着陆修望的手吃了小半碗。
吃完之后,嗓子里的那股干涩感总算消退了大半,这才才开口问道:
“你来干什么?”
陆修望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握住了陆叙的手。
那只手冰凉得吓人,毫无血色,陆修望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像是想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想你了。”
陆叙怔了一下。
“半夜跑山上想找你偷情,结果没人。”陆修望的声音也有些哑,“第二天打你电话没人接,发消息也不回。”
他的目光落在陆叙脸上,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翻涌出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着的平静。
“我找了两天才找到这里,然后就看到你这副样子。”
陆叙想解释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处说起,但陆修望没给他思考的机会。
“你想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火气。
陆叙看着他,这人眼底青黑,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口,那句‘没什么大不了的’怎么也说
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