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瘾犯了(81)

2026-04-10

  “嗯?”

  “帮我再查查。”陆叙把手机还给她,“我爷爷奶奶的详细资料,还有那个村子的编年史或者村志,看看能不能找到。”

  方知衡愣了一下:“村志?”

  “对,有些地方会留这种记录,记载村里的大事、家族变迁之类的。”

  方知衡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多问,在手机上记了一笔。

  “行,我让人去跑一趟。不过那种偏僻的小村子,能查到的东西有限,你别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的。”陆叙靠回枕头上,“麻烦你了,明明是我自己的事,偏偏只能让你帮忙跑腿。”

  方知衡收好手机,难得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打量的意味。

  “你最近怎么变成这样了?长大了?”她摸了摸陆叙的头发,“还是以前那副讨人嫌的样子可爱。”

  陆叙来了劲,抓住她的手又开始表演谢谢老婆。

  方知衡这下坐不住了,很快就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觉得你身世有问题?”

  陆叙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不是身世,但是什么我又说不上来。就是直觉,而且有些东西和我的记忆对不上。”

  方知衡没再追问,推门走了。

  陆叙独自在病房里躺了很久。

  他把那份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还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也许是他想多了。

  但做他这行的人,最信的就是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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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陆修望回来了。

  陆叙正靠在床上看剧,听见门响抬起头。

  陆修望站在门口,脸色很差。眼底的青黑比走之前更重了,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沉,还带着点从内到外的疲惫。

  他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

  陆叙把手机放到一边,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怎么了?”

  陆修望垂着眼睛,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沉默了很久。

  陆叙没有追问,等着他自己开口。

  过了一会儿,陆修望才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找到供奉了。还有那封契书。”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几张黄纸的照片,字是毛笔写的,墨色已经有些发淡。

  “在祠堂翻到的,藏在供桌底下的暗格里。”

  陆叙翻看着那几张照片,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前半部分应该是流程必要的公文,上告苍天、下告幽冥,格式规整,措辞讲究,还有一些维持契书效用的符文,这些他看得懂。

  后半部分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能看出来执笔的人手不稳,却极其认真——

  “陆氏文清,愿以残年供养家门……此乃本人之愿,非他人强求。”

  末尾是强化契书内容的诀法,还有一枚鲜红的指印。

  契书本身倒是符合师父当初讲述的步骤。但也正因如此,葬礼上那些隐蔽的操作就更显得蹊跷?

  “供奉怎么说?”陆叙问。

  “他说是太爷爷自己答应的。”陆修望语气沉重,面上却强撑着,“太爷爷年纪大了,觉得自己活着也是给后人添负担,不如给后人留点实在的东西。供奉告诉他,躺进去以后人无知无觉,不会有痛苦,就跟睡着了一样。太爷爷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陆叙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还说这是一件功德。”陆修望继续道,“太爷爷用自己的阳寿保住了陆家的运势,荫蔽子孙,功德无量。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里没有半点心虚,是真觉得自己在做好事。”

  陆叙目光落回陆修望脸上。

  “他大概确实不清楚那个法子的实际后果。”

  他顿了顿。

  “他以为人躺进去就是安安静静地等寿数耗尽,但实际上不是那回事。”

  实际上光是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那种漫长的寂静就足以把人逼疯,何况不是几天几个月,是好几年。

  “教他这个法子的人没告诉他这些后果。”陆叙说,“你父母应该也不知道真相。”

  “以他的道行,不可能察觉不到流程里不对劲的地方。”似乎是听出了陆叙隐隐地安慰,陆修望摇了摇头,“但他还是选择相信了,或者说,装傻。甚至去说服我的家人,让他们也觉得这是好事。”

  陆叙有些诧异。他抬起头看了陆修望一眼,发现他的表情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陆修望解释道:“供奉说他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他嘴角扯了一下:“我不思进取、不务正业,对家里的事不上心,以后又没有兄弟姐妹帮扶。老人年纪大了,与其眼看着他最看重的家业衰落,不如趁着还有机会,用这种方式给后人留点保障。”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他说的也确实是事实,所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做得对。”陆修望说,“供奉觉得这是功德,我爸妈觉得这是两全其美,连太爷爷自己都签了字、按了印。可实际上呢?”

  陆叙没有接话。

  “我甚至没办法去讨厌他们。”陆修望叹了口气,“厌恶一个坏人很容易,但面对一群觉得自己在做好事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叙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心很凉,让陆修望混沌的神经清醒了些。

  “你想这些干嘛。”陆叙语气听上去满不在乎,“什么为了你,这种废话听听就行,别往心里去。他们把自己的贪心推到你头上,但这不是你的错。”

  陆修望没有说话,眼神有些发怔。

  “你们这些有文化的父母就爱干这事,张嘴闭嘴都是为你好,其实全是借口。”陆叙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蹭,“他们做的事,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得很。真要是问心无愧,用得着瞒着你,瞒着你爷爷吗?”

  他的语气松下来,嘴角也微微翘起:“像我师父,从来不要求我什么,就让我每天吃好喝好睡好玩好。我觉得你也是,吃好喝好,做你想做的就行。别人的事别人自己负责,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陆修望垂下眼睛,紧紧回握住陆叙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但我姓陆,我也是受益者。”他的声音很轻,“在此之前,我甚至还想着要承担起家里的责任。”

  “我之前挺装的。”陆修望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觉得自己就该站在最高处,看不起任何人,也不屑跟别人交朋友。叔叔伯伯对我客气,所有人都捧着我,我还挺心安理得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想想,不过是利益绑在一起罢了。我还自信地觉得自己有一个完美的人生,真挺蠢的,其实我拥有的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自己挣来的。”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点,雨点砸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陆叙看着他,看着这个人一点一点把自己剖开,把那些压了不知道多少天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出来。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那些“你很好”“别这么想”之类的客套话,他说不出来,也觉得没用。

  他松开陆修望的手,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人的位置,拍了拍床沿。

  “过来躺着。你黑眼圈这么重,先好好睡一觉,其他的,等你脑子清醒了再想。”

  陆修望看了他一眼,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然后侧过身,手臂穿过陆叙的腰,把人圈了过来。

  “陆叙。”闷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说过这是个无解的局,接下来该不该查下去,还是就此认命。我这几天怎么都理不出个头绪。”

  “你人生经历不丰富,纠结于此很正常。”陆叙想了想,语气认真起来,“但这毕竟是你自己的事,得你自己想清楚,我不能替你出谋划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