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叙没有立刻接话。
这件事听起来不大,但放在眼下这个节点上,分量就不一样了。
陆修望以为自己努力了一把、靠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底下的地基其实是别人替他打好的。他觉得自己可以完全脱离家里独立起来,事实上并不可能,包括现在。
“你以前知道吗?”
“不知道,以前太蠢了,”陆修望摇头,“前段时间查家里的事,顺带翻出来的。”
陆叙往椅背上靠了靠,神情非常无所谓:“我发现你这人特别爱钻牛角尖。仗着陆家又怎么了?你爸妈把你生下来,这是他们该为你做的,你就应该心安理得的接受。”
陆修望张了张嘴,突然很想问问陆叙关于他父母的事,为什么送他去学道,为什么从来没见联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这个时候问合不合适。
陆叙没看懂他的欲言又止,只是顺着刚才的话往下说:“他们帮你打好了根基,后面的路确实是你自己走的,这不就行了?”
“嗯,这倒也是。”陆修望伸手握住陆叙的手,“就是以前觉得自己挺厉害的,后来才发现,不过是靠着家里的荫蔽。”
陆叙歪着头看他,目光里有打量,也有点不以为然:“你不会觉得自己不行吧?那我也要觉得自己所托非人了。”
陆修望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像是想通了什么。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试试。不靠陆家,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向陆叙,眼神认真且专注,“我现在不比以前,你不要嫌弃我。”
陆叙弯着眼睛看他,嘴角慢慢勾了上去。
“行啊陆总,”他伸手拍了拍陆修望的肩膀,“有志气,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我俩这关系,你别叫我陆总,”陆修望皱了皱眉,“听着很别扭。”
“那叫什么?老公?”
“这倒是非常可以。”陆修望的表情立刻舒展开来,带着一点得寸进尺的满足,又问,“你现在都不爱这么叫我了,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陆叙脸上表情僵了一瞬,咬牙抓起他的手就要往嘴边送。
陆修望制住他的动作,一脸无辜:“以前不是你自己非要这么叫的吗?”
今天是走向新生活的第一天,陆叙决定不跟他计较。
“说起来,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他换了个话题,神情愉悦起来,“以后一定要征服象山的禁行区。等我锻炼好了,我要靠自己走出来。”
陆修望盯着他的侧脸,嘴角彻底压不住了。
陆叙余光捕捉到那个表情,立刻瞪了他一眼:“你这人什么意思?刚才我好心安慰你,现在你就这态度?你要鼓励我,而不是露出这种嘲讽的表情逼我揍你。”
陆修望收了收嘴角,但眼底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行吧,我陪你一起努力。”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点陆叙辨认不太清楚的东西,“但你说的以后,是多久以后?”
“不知道,不急。”陆叙把手机塞进包里,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反正我现在有的是时间。而且我决定了的事,肯定能做到。”
陆修望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他很熟悉。
不服输,不认命。
是明知道前路险阻,也要迎头走上去的执拗。
从他认识陆叙的第一天起,这个人就是这样。
陆修望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到陆叙腿上:“先睡吧,别刚说完豪言壮语就像上次一样晕机。”
陆叙虽然一整晚没睡好,但此时此刻却没什么睡意。
他转头看向陆修望,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他们离开了熟悉的土地,离开了各自的过去,飞到异国他乡,一切都要重新来过。
陆修望以前的东西没了,以前的靠山也没了。那些他从前理所当然的东西,一夜之间全变成了过去式。
但这个人坐在他旁边,神色淡然,还带着几分悠闲,似乎这只是一场蜜月旅行。
陆叙靠过去,把脑袋搁在陆修望肩上。
“陆修望。”
“嗯?”
“你后悔吗?”
陆修望低头看他,语气带着笑意:“后悔什么?”
“后悔让我继续追查你家的事。”陆叙声音带着点郁闷,“如果不是我非要刨根问底,你现在还是那个风风光光家庭幸福美满的陆家唯一继承人。”
他叹了口气,“现在什么都没了,我总觉得是我毁了你原本的完美人生。”
陆修望沉默了一会,然后他伸出手,捧住陆叙的脸,让两个人面对面。
“你觉得我图什么?”
对面这人英俊的脸庞还带着点青涩,但神情专注认真,陆叙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点心虚,还有点过意不去。
他嘴硬道:“算了,我知道自己长得帅……”
陆修望嘴角抽了一下:“虽然你确实长得……比较可以,但——”
陆叙瞪他。
陆修望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从善如流地接上:“你说得对。你性格好,长得帅,有实力,宜室宜家,从第一次见你开始,就一直是我的理想型。”
陆叙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神情得意。
陆修望顺势捏了捏他的脸,收起那副开玩笑的语气:“我和你想的那种贪图享受的二世祖不一样。比起钱,比起权利,我更在乎真相,更想心安理得,我不想稀里糊涂过一辈子。”
陆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嘀咕出一句:“你们这种家庭怎么培养出你这么个蠢货的……”
陆修望听见了,却没有反驳,只是笑着把他揽进怀里。
A国的夏天比陆叙预想的要舒服。阳光不算烈,风从象山的方向吹过来,干爽舒适,就是把人吹得有点恍惚。
从机场出来,陆修望直接叫了车。陆叙扒着车窗往外看,街道宽,树多,明亮干净,让人心情愉悦。
“我们现在住哪?不会还是之前那个地方吧?”
“新小区,环境很好。”陆修望牵着他的手,“花我自己的钱买的,放心住。”
陆叙也没再多问,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从眼前一帧帧划过,他相信陆修望能把他们未来的生活打理好。
车停在一处清幽的住宅区,外立面利落干净,绿化修剪得整齐,整体外观很低调,没有奢华繁复的土气,但每一处细节都精致妥帖。
陆叙刚迈进大门,就忍不住乐了。
以前他骂过陆修望人傻钱多冤大头,这个判断放到现在依然成立。
陆修望站在旁边,察觉到他不屑的表情,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陆叙嘴上回答,眼睛还在往四周扫,“职业病犯了,看一下风水。”
陆修望顺着他的目光转了一圈,什么也没看出来:“不满意?”
“满意倒是挺满意的。”陆叙慢悠悠地开口,“就是你们这些有钱人买房子的时候,能不能带个懂行的人来把把关?比如我这样的大师。”
“这栋楼主体朝向就不太对。”陆叙抬了下巴,朝正门的方向点了点,“正门被来路直冲,但来路不是龙脉走向,气接不上,这是路冲煞,我们这户正好在两栋楼中,这是天斩煞,等于开了门没路走,气运聚不起来。”
他往大堂方向走了几步,脚步放慢,“左右两栋高度不对称,一高一矮,左高右低,白虎压青龙,主弱仆强,主事的人容易栽跟头,做决策容易出岔子。”
陆修望跟在他旁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再看这条小路。”陆叙往右边一指,“除了这边,我们过来的路上也全都是顺时针单向环形,而且路面微微向东南方倾斜,风水上叫漩涡吸财局,气散了,留不住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