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瘾犯了(97)

2026-04-10

  “法事?你就是一个普通道士, ”游师的声音沉下去是真觉得面前这个人愚蠢且不自量力, “无高阶箓,无强兵马, 甚至无师可承, 谁给你的胆子来我这找死?”

  陆叙看着对方, 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坦荡, 还有几分无畏:“你说得对,我什么都没有。没有箓, 没有兵马, 断了师承。我这辈子做法事靠的就是一点小聪明、一点野路子,没什么大本事。”

  他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血迹。

  “但这些年走的每一个坛口, 接的每一桩活,处理过的每一个不属于阳间的东西,我都问心无愧。”话语掷地有声,“心正则神护,又何须自家养兵?”

  他话锋一转,反问对方:“你呢?”

  游师一时愣住。

  “你修的是正一,本该堂堂正正做人做事,但生前死后, 你害了多少人了?”

  他没有等回答,直接往下说:“道教讲承负。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死得冤,这我认。陆文清害你,天理不容,这我也认。但你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游师的声音压下来,杀意毫不遮掩:“你以为你有资格审我?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我没有资格审你,但因果有。”

  陆叙站在阴风里,脊背没有弯,他直视那团黑影,态度不见退让。

  “况且——除了我名义上那个不成器的爹,我是你唯一的血脉后人。”陆叙的声音里带上几分自嘲,“你要杀我,杀就是了。但你杀了我,你这条血脉就算彻底断了,而且是断在你自己手上,你生前被陆文清断嗣,死后亲手杀了自己最后一个后人——陆文景,这算不算你的报应?”

  沉默在梦境里蔓延开来,再开口时,游师方才的怒气似乎消散了:“你今天就是来找我不痛快的。”

  陆叙没否认。

  “你想谈什么?”

  “只是随便聊聊,你别想太多。”陆叙的语气不知不觉已经拐回了日常的调子,带着点无赖的意味,“这么多年了,每次都是你找我,这回轮到我请你坐坐。”

  游师没接话。

  陆叙知道它在等——等他亮底牌。

  “安市青龙山。”

  “云城上清道观。”

  “碧潭湖、崇云山……”

  陆叙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但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看向那团黑影。

  “你在云城附近很多地方都设了坛口,养兵马,收供奉,吸纳香火。”他说,“少说布了几十年了吧。”

  游师大概也没想到,陆叙能从他那句“坏我好事”,联想到青龙观那副道士画像,然后猜到那是他的坛口。

  “杨金水。”陆叙念出一个人名,“土生土长的村民,老实巴交胆子小,学了一些卜算之术,因为帮村里贪玩的小孩叫魂被你找上,你教他本事,带他赚钱,他替你去看了个坛口。见钱眼开穷人乍富,这种人最好用,因为他连自己在替谁干活都不在乎。”

  他嘲讽似的笑了一下。

  “后来他谋财害命,锒铛入狱。前半生没做过坏事,甚至算得上可怜人,晚节不保。”

  “周鹤龄,”陆叙念出第二个名字,这人是陆修望查出来的,“他和杨金水不一样,正经修行人,名门正统弟子,助人为乐,规规矩矩。你找上他的时候他大概是修行到了瓶颈,过不去那道坎。”

  他看着游师:“所以你教了他很多看似正统的捷径。”

  “一身清白的道行,最后心甘情愿替一个游师做事。听信你的话,用你教的邪法害了人的性命。等他死了之后——”陆叙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刃直中游师眉心,“只能走你的老路,法脉不会认他,地府不会收他,他修了一辈子的道,最后连回去的路都没有了。”

  “还有别的。”陆叙说,“我暂时没查全,但线索不少——我让师姐帮我把陆家人都查了一遍,按着他们的兴趣爱好、行动轨迹,再翻翻云城周围,你的坛口有深有浅,深的确实不好找,但像青龙观这种浅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游师终于开口了,语气却带着点轻蔑:

  “你查到了又怎样?”

  一个修行了几十年、又当了几十年游师的存在,看陆叙这些手段就像看小孩打闹一样,不生气,反而有点想笑。

  陆叙眼神却毫不退缩:“我不能拿你怎样,但我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钱。只要今天你杀不死我,你这些脏坛口,我就会一个一个捣了。”

  游师左手倏地抬了起来,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勾,像在牵一根看不见的线。

  陆叙当然认得这个手势。陆文景在调动它这些年养在坛口里的东西。

  不过陆叙看得出来他不是真要动手——要杀一个年轻后辈,用不着这么大的阵仗。它在虚张声势,或者说示威,想让陆叙看清楚,它手里攥着多少筹码。

  “你以为你毁几个坛口就拿捏我了?”游师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耐心的冷淡,“小子,你连我养了多少兵马都不清楚。”

  陆叙没有说话,面上却浮现出一丝堪称诡异的笑。

  片刻后,游师的手顿住了。

  牵不动,没有回应。

  什么都没进来。

  “进不来的。”陆叙忽地叹息一声,声音里却多了几分不带恶意的嘲弄,“外面是酆都天狱。双层的哦。”

  游师的手僵在半空。

  游师生前死后修行近百年,天狱是什么、怎么布的,它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的兵马被挡在外面了。”

  游师的阴气沉沉翻滚了片刻。它在感知验证。那些它养了多年的东西,此刻正在外面撞一道它看不见的网。

  外层绳索符旗,四角镇压,酆都火狱真符封的是进出的通道。兵马要进来,得先过这一关。

  内层是雷部兵马布下的雷网,焚了祖师镇坛符、三元将军护身符、赵玄坛黑虎符,请的是高阶护法。

  这张网实际存在,并且是冲着他这个级别的厉鬼来的,耗费了不知道多少精力。

  游师的手慢慢放下来,难得在脑海里回溯了一下刚才经历的每一个细节。

  这片空间的质地,法术反馈的方式,他的状态。

  天狱是实体结界,不可能存在于梦境中,但沟通的状态明明就是梦中。

  陆叙看着那团黑影,看着它的阴气慢慢收回去了,从暴涨变成凝滞,从凝滞变成极深的沉寂。

  “不是普通的梦。”他主动开口了。

  “我做了一个童子附身的法事,把你请进了我的身体。而我自己的身体本来就是一个坛场,梦境就是仪式空间本身。”

  他指了指四周。

  “你现在在我的身体里,身体躺在我工作室的地板上被符咒压着——我本人是沟通两界最好的通道,这个你应该比我都清楚,工作室就是我布好的外界坛场。”

  游师终于想通了目前的处境,他这个后代,大费周章,把它请进了狱里。

  这不是普通的托梦,是法师对鬼魂,按阴间鬼律进行的一场正式考召仪。

  “你算计我。”游师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听不懂的疲倦。

  “这明明是博弈,”陆叙语气略带不满,“不叫算计。”

  游师身上的阴气忽然震荡了一下,一声嗤笑从那具看不见的形骸里漏了出来。

  “好胆。”

  这两个字出口,阴气里似乎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像是审视,又有点像意外。一个道行远不如它的年轻人,想出了一个谁都没见过的野路子,把一个百年道行的老鬼关进自己身体里。

  请君入瓮,以小博大,靠的不是蛮力,是脑子、胆量,还有一种几乎称得上疯狂的赌性。

  陆叙呵呵笑了两声,打量四周,看起来非常满意。

  看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游师心里的那点感慨瞬间又化作火气:“你以为我没办法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