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轻深吸了一口气:“全国大赛抽分组的那天,抽签的那个许胜,是我父亲。”然后又补了一句:“生物学上的。”
裴时予耐心地听着,他隐约得有感觉的到,第一次去淮水时候,许轻和卢新宇的反应,以及那次后台的时候。
“在认识你们之前,我其实很讨厌‘永恒’这个游戏,也可以说是极其厌恶。”
许轻仰头看着夜空,乌云低低压着,只留下一轮月亮的模糊轮廓,像被人刻意遮掩的光亮。他想起过去无数个夜晚,陪着他的,始终只有自己。
记忆深处,似乎也曾有过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时光,可那画面太过遥远、太过破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真实存在过,还是年幼时的臆想。
许胜开始只是一个小职员。从有明确记忆以来,许轻就很少见过他的父亲,只有母亲陪在他身边。母亲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一双含水的眸子总是温柔地看向自己。
昏黄又破旧的屋子里,因为母亲的笑而变得温暖明亮。
“我一直都觉得,我的妈妈是世上最好的人。”
以至于许轻从开始的不理解为什么“爸爸不回来”变成“为什么要把妈妈扔下”,他不能够理解为什么许胜很少回家。
他不觉得他的人生里需要‘父亲’这个角色,但是他不应该这么对待他的妈妈。
许轻为他的母亲而愤慨,每当这个时,母亲总是用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安抚着他的头顶,平复他对生父的恶意。
后来,许胜成功了。
成功地陪着“永恒”上市,把他和母亲从那个狭窄得能够一眼望穿的屋子里,搬到了又大又明亮的别墅里。
他想,许胜这次应该会回家陪妈妈了。
可是,没有。
依旧没有。
住到别墅里没有多久,母亲就病了。许轻看着母亲曾经那头乌黑又漂亮的头发一点点脱落,到最后不得不整日里带着帽子。曾经红润的面庞逐渐变得苍白消瘦、身体被插满了管子,意识时而清楚,大部分时间都是模糊的。
即使是这样,许胜都没有回来看过她一眼。
许轻是在母亲的葬礼上的时候,才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看着站在骨灰盒旁边,那个穿得西装笔挺,头发打理得一尘不染的父亲,神情冷静而疏离,仿佛那个黑色的盒子里装着的不是他的发妻。
“我恨他。”许轻开口,平日里语气里总带着的笑意彻底褪去,阴郁的神色毫不遮掩地浮现在脸上。
在他的母亲最后的时光里,身为丈夫的许胜从来没有尽过身为丈夫的责任。
或许母亲早就看穿了许轻的恨意,在缠绵病榻之际,还温柔地抚摸着许轻的脸,告诉他不要带着恨意对待自己的父亲。
许轻握着裴时予的手,不自觉地变得更加的用力,连着眼睛里都带着血丝:“那一刻我更加恨许胜,也恨自己没有藏好情绪,害得母亲在病重的时候还要为自己分心。”
他答应了母亲不恨许胜,可是他做不到。他尽量地去理解,母亲口中说的那份事业与许胜而言有多重要,他也想要知道,是有多重要,重要到他不回家。
在母亲离世之后,许轻没有表露出对于许胜的怨怼,而是找了个机会,去许胜的公司参观,展现出对于他们的那些数据很感兴趣的样子,每周都会有几天去到总部里帮忙测试。
他一共在永恒的数据组待了3年,看着许胜带着他们热火朝天分析一个又一个的数据,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代码程序被搭建。
他尽力地把自己放到许胜的位置上面去理解他的行为,尽力地像答应母亲那样原谅许胜。
“可是我做不到!
我仍旧不能够理解,那些代码背后的含义,为什么,又凭什么比母亲的性命还要重要。”
许轻近乎宣泄情绪一般愤慨又急切。
长久的,一直压在心底无人可讲的想法,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在自己最在意人的面前。
“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又幼稚。毕竟最该恨许胜的人,都没有恨他,而我又凭什么……”
许轻没有说完,感觉到自己挨着裴时予那侧的手被紧紧地握住。
裴时予声音冷静又笃定地站在了许轻这边:“你没错。”
“不想原谅就不原谅,想恨就恨。你母亲选择原谅,是她的选择。你不原谅,是你的选择。这是两码事。”
许轻侧过身子紧紧地搂着裴时予:“我其实有一阵子非常地怨恨永恒这个游戏。”
那时候他幼稚地认为如果没有这个游戏,是不是许胜就会回家了,是不是他妈妈就不会心思郁结,不会生病,不会那么早地就离开人世。
许轻把头搭在了裴时予的肩膀上面,声音有些哑:“后来大了一点,我理解了,就算是没有永恒,许胜还会有其他的研究。我恨得一直都是许胜的这个人,对于永恒是连带着的恨意。”
可就算是说服了自己没有关系,可是他仍旧没有办法喜欢上《永恒》。
所以初到薄藤市的时候,哪怕是对卢新宇,他都没有说实话,说自己会玩永恒。
裴时予点了点头:“理解的。”或许换成是自己,只会比许轻做得更加决绝。
“可自从认识了你,加入了破晓队,陪着大家一起打到了现在,‘永恒’在我这里的意义其实不知不觉地有在改变。”
他似乎有些了解了,许胜坚持这么久的意义。
许轻的眉眼染上了痛苦的神色:“就是因为感觉理解了,才会变得更加的难过。”明明当时去到永恒内部的时候,就是抱着想要理解的想法去的,但是结论是他仍旧不懂,因为不懂,不理解,他可以理所当然地继续恨着许胜。
许轻眉眼里带着嘲弄:“我好像背叛了当初的那个自己,和母亲。”
他没有办法带着理所当然的对于许胜的恨活着。
“也没有办法彻底地原谅。”
不知所以然地别扭着,痛苦又怨恨地夹杂在其中。
“理解也好,恨也好,没必要给自己强加上枷锁。”裴时予在许轻的额头上面轻轻地落下一个吻:“你只要是许轻就好,许轻就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和想法活着。”
许轻和裴时予两个人缩在躺椅上面,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不知道最后是谁的声音先开始变小,然后逐渐消弭,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
那晚的聊天,有答案和定论么?
没有的,这世界上很多问题都是没有答案的,像夜色里低垂的云,遮住了月亮,也遮住心里最后一点清晰的轮廓。纵是反复追问、反复回想,却始终只能在不同答案里打转。毕竟,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并非所有疑问,都需要被回答。
并非所有伤口,都能被抚平。
夜幕低垂,晨曦微露。
许轻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人依旧躺在躺椅上面。
刚刚睡醒,感觉有些冷。
好在躺椅并非完全户外,是在草坪上面一个木质的屋子里,半围着。许轻站起身,动了动,只觉得身体缩了一晚上有些疲累,倒是没有真感冒。
只不过,裴时予不知道去哪里了,明明昨晚不是和自己一起睡着的吗?这次他倒是醒的早。
许轻洗漱完,才觉得神清气爽了一些,就看到他们的运营刚刚挂断电话,又分外忙碌地回着手里的消息,嘴里还不时地喃喃自语:“这什么情况?”神情看起来非常的一言难尽。
本来看起来都这么忙了,他不应该过去打扰,但是,他们营哥的这个表情又实在是让人好奇,
这一大早晨的,怎么了?
许轻不疾不徐地从着餐桌上面叼着个面包片,又拿了杯冰牛奶过去:“营哥。发生什么了?”
运营抬起头看着许轻,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弄得许轻更加好奇:“这么不方便说吗?是私事?”
营哥摇了摇头:“不是,是咱们战队的事……”随后又顿了一下:“不过也能算是私事。”
这话说的许轻一头雾水:“公事和私事都不好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