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鲤恢复了记忆。他会回到人鱼族群,回到大海。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拍拍尾巴游进深蓝,把岸上的一切都抛在身后。
包括他。彻底地,干干净净地,忘掉他。
傅寂洲的呼吸急促起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那几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要和我离婚吗?”
离婚。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正在缓慢地坠入冰窖。冰窖里什么都没有,他这三年好不容易攥在手里的一切,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在深夜被噩梦惊醒,彻夜难眠时一遍遍临摹的睡颜……都化成了冷冰冰的水汽,从指缝间一点一点散去。
叶鲤从机场往外走,夜风拂过他耳边的碎发,他忽然发现从恢复记忆到现在,自己好像再也没提过“离婚”这两个字了。
他真的怕某些人会因为这件事皱着眉担心许久。
叶鲤弯了弯唇角。
“当然不,”他的声音稳稳地落在傅寂洲耳朵里,“我只是想行使一下伴侣的职责与义务。”
似乎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半晌,听筒里传来一声极长的、像是终于敢呼出来的气息。
傅寂洲低低地说了声:“……好。”
他好像知道叶鲤的意思了。
——
之后两个人的通话没有挂断。
抽身离开已经是一个极端的做法,叶鲤不敢想如果他真的断联,傅寂洲会不会疯到直接冲回A区找他大哥。
手机就这样一直通着,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两个隔着山海的人拴在一起。前两日,隔几分钟傅寂洲就会喊一声叶鲤的名字,确认他还在不在。叶鲤回应很迅速,却始终没有主动开口说别的。
第三天,叶鲤沿着A区的海湾慢慢走了一圈,沙滩、礁石、退潮后露出的浅滩,每一处都熟悉又陌生。十八岁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鱼生会是另一种模样。会顺顺利利分化出人腿,和部落里某个帅气体贴的人鱼结成伴侣,跟着大哥一起制服海盗,从此吃喝不愁,无忧无虑。
没想到十八岁之后的日子天翻地覆。
或许是失忆又恢复的缘故,他对从前的事反而记得更清楚了。他甚至找到了当年救下傅寂洲的那片小沙滩,潮水退去后,礁石还是那个形状,只是岸上的树高了不少。他在那里坐了很久。
傅寂洲得知他跑去了那里,沉默了片刻:“需要我派人过去吗?”
顿了顿,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我给你做的蛋糕,你没吃。”
叶鲤忍不住笑了。他能感觉到傅寂洲在忍,他能忍住没直接上手把他铐回去,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他挑挑拣拣,在沙滩上拾了一小袋贝壳,又潜进海底捞了一枚圆润的珍珠,准备等下次见面的时候,送给傅寂洲作为他的补偿。
“蛋糕现在就不用了,我打算等你向我坦诚的时候再吃,”他把珍珠小心地收进口袋,语气轻快,“边吃边听你讲。”
傅寂洲闷闷地“嗯”了一声。
叶鲤坐在礁石上,海浪一下一下拍着脚边。离开傅寂洲后他发现一切都不方便,没有切好的水果递到他嘴边,没有温度湿度适宜的加湿器放在床头,一切很微小很日常的舒适感消失了。
他给自己剥了个橘子,皱着眉盯着指缝里的橘油,心想傅寂洲那么挑剔的一个人,怎么没有表现过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呢?
他问了出来,带着点真心实意的好奇:“橘油黏在手上黏黏糊糊的。你每次剥的时候,不会觉得烦吗?”
傅寂洲回答得很快:“还好。你总是晚上吃橘子,我剥完皮去给你放洗澡水,顺手就洗掉了。”
“那我不吃的时候呢?你自己吃的时候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我平常不吃。”
叶鲤愣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轻轻“哦”了一声。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念傅寂洲了。
他开口:“今天不打算和我聊一点吗?比如,你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他决定催一催傅寂洲,因为期待见面的不只是傅寂洲一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悔三天前装晕,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他声音里甚至还有点不甘心。
叶鲤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做了某个决定。
“来吧,”他说,“今晚。”
“……什么?”
“今晚,”叶鲤抬起头,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夕阳把整片海面染成碎金,“做好蛋糕,来我们初见的地方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