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号公敌(51)

2026-04-15

  不是表扬成绩,而是表扬她的态度。

  从李老师说的第一个字开始,芩郁白就觉得要遭。

  “我们班上所有人的学习态度里,就只有阮忆薇让我舒心一些。”李老师将教案重重搁在讲台上,对阮忆薇道:“阮忆薇,上来,你来告诉大家,怎样的学习态度才是正确的。”

  霎时间,四五十个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那个瘦弱的身影上。

  芩郁白看见阮忆薇慢慢撑着课桌站起身,她双手都搭在课桌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要倒下。

  李老师嫌弃她动作慢,正巧阮忆薇就坐在前三排,便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把人推搡到讲台中央,拍了把她的背,训斥道:“挺起背来,成天含胸驼背像什么样!”

  阮忆薇这才一点点抬起头来,这是芩郁白第一次清楚看见她正脸。

  本应该是灵动活泼的样貌,此时却蓄满了惶恐和无措。

  阮忆薇被逼着直视台下众人,冷漠的,鄙夷的,愤怒的,各种各样的目光朝她翻涌而来,强烈的情绪让她的胃翻江倒海,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微微启唇,试图强迫自己发出音节——

  一杯温水被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的讲台上。

  所有人都怔愣了,看向这个突然走上前来的年轻实习教师。

  芩郁白迎着李老师不悦的神色,开口道:“李老师,我看阮忆薇同学的嘴唇有些干燥开裂,应该半天没喝水了,这样可能会影响她发表感言,导致大家的学习时间被挤压。”

  他将“送水”与“学习效率”挂钩,精准抓住了李老师最在意的点。

  不出他所料,李老师面容稍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快点喝,别磨蹭。”

  阮忆薇捧起水杯,抬眼看向身前站着的人,他的肩膀挡住了大部分目光,垂下来的眼眸看不出情绪,却无端让她搅得生疼的胃放松些许。

  等阮忆薇喝完水,芩郁白便默默退到一边,像真的只是来送杯水。

  水杯的余温还留在掌心,阮忆薇重新看向台下,开始宣讲自己的学习态度。

  其实内容就套了个模板,唯独最后一句话,她停顿了片刻,目光扫过台下与她朝夕相处的同学,似是鼓足了毕生勇气,轻声却清晰道:“我不认为我的学习态度是完美的,也不觉得其他人的学习态度是不可取的,每个人都该在自己的路上,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方式。”

 

 

第42章 师生

  满堂目光都因为她这句话变了变, 李老师出声呵斥:“什么自己的学习态度?!如果人人都按自己的想法来,那他们要走多少弯路,未明是集前辈的智慧研制出的最完美的学习方法, 是学生心中的灯塔!标杆!”

  他勒令阮忆薇回座位上去:“平时见你那么听话, 今天是怎么回事?少听些不三不四的人说话。”

  阮忆薇低着头坐下,又回到以往的沉默,但始终没有肯定李老师方才说的话。

  午休时,芩郁白和戚年余言仍结伴在食堂进餐,比起余言, 戚年一副被抽干了的样子, 一直欲言又止, 但看了眼周围盯梢的工作人员, 只能将满腔抱怨憋了回去。

  好不容易熬到出了食堂, 三人抄了条小路回宿舍。

  小路上没其他人, 戚年实在憋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的天,你们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就跟那什么唐僧念紧箍咒一样, 念得我头大。”

  芩郁白谨慎些,没搭话,投以爱莫能助的眼神。

  余言想开口说两句,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白老师。”

  三人停下脚步, 回身看向来者。

  阮忆薇停在他们身后,距离不近,刚好不能听清他们讲话。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低语。

  见芩郁白没有不悦的意思,她才走上前来, 没有看戚年余言,对芩郁白道:“今天的水,谢谢您。”

  芩郁白道:“举手之劳,你的发言很精彩,尤其是最后一句,以前学过演讲吗?”

  “没学过,但我......有时候会看一些采访。”阮忆薇又开始下意识去抠自己衣摆,随即反应过来这样不太礼貌,松开了紧攥的手。

  戚年听到“采访”两字,来了兴致:“那你有没有看过芩郁白的采访,就是特别厉害的那个异能者。”

  他原是打趣阮忆薇,不成想后者还真道:“看过的,我很喜欢看他的采访。”

  阮忆薇语气认真,这时候倒不见什么怯懦了:“他是一个很热心的人。”

  戚年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那些报道要么说他冷得像冰山,要么对着他的能力一通狂夸,怎么到你这就剩下一句‘热心’?”

  阮忆薇被他说的有些羞赧:“不是,我的意思是......”

  她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拯救世界本来就不是他的职责呀,但他还是救下了很多人。”

  戚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在一旁听他俩聊天的芩郁白侧首看来,没有说话。

  还是余言开口道:“因为他是执行官。”

  “他可以选择不成为执行官,可以选择不去救那些人,这不是他与生俱来的义务。”阮忆薇说这些话时声音不小了,头也不由自主仰起来了:“虽然他选择这么做了,但被他拯救的人不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没有谁能决定别人的人生该是什么样子的。”

  她一口气说完,看着沉默的三人,后知后觉自己说的有些多了,慌里慌张低下头:“我......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对不起......”

  “没关系,多开口是好事,时间不早了,你现在跑回教室还能趴在桌上休息个十分钟。”芩郁白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阮忆薇,和戚年两人转身走了。

  阮忆薇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枚和她左胸处一模一样的胸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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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教导主任随机听课选择了1班,因为要给一众老师让座,芩郁白终于得到了半天休息时间,他一直想去找以前教他的易老师问问未明这几年的情况,奈何老被李老师叫住管纪律,等有空了又是夜深人静了。

  戚年帮忙打听到了易旬现在的工作地点,是未明的犬舍。

  未明养了一些校园犬,有时候会放出去巡逻用,看到有陌生人进学校就会大声叫。

  犬舍离教学楼和宿舍隔了不短的距离,靠近学校后门去了,中间还要穿过一大片树林,偏僻得很。

  等芩郁白来到犬舍,却被另一个在犬舍工作的保洁人员告知,易旬前几天突然中风,被送去医务室休养了。

  芩郁白想起来,易旬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了,再有一年不到就退休了。

  对一个老人来说,中风这种事已经不足以为奇了。

  芩郁白谢过保洁人员后,便赶往医务室。

  未明的医务室属于常年空置的状态,因为学校不允许学生浪费学习时间,小病吃药,大病直接去市医院了,也轮不到医务室来治疗。

  芩郁白上回和李老师他们来医务室时,这儿还没看见工作人员,今天倒是听见里边有翻找药瓶的声音了。

  医务室里开着暖气,芩郁白一进来就将门合上,免得冷气跑进来。

  关门的动静惊动了躺在床上的老人,他艰难地偏头看来,整个人看上去很虚弱,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他见芩郁白看着自己没说话,想撑着身子爬起来,声音有些沙哑:“你是?”

  芩郁白忙上前扶住易旬的手,帮他把枕头调整了位置,好让他靠着舒服些,做完这些,他才道:“我姓白,是1班的实习教师。”

  “1班啊。”易旬眼中闪过怀念的神色,脸上浮现温和的笑意,道:“那些孩子都很听话的,我上半年没当班主任后,孩子们都还来看过我,其中有个叫阮忆薇的孩子,属她来得最勤。”

  “嗯,她是个很好的孩子,和您......很像。”芩郁白道。

  易旬的目光在芩郁白脸上停留片刻,道:“你和我是第一次见面,怎么得出我俩很像这个结论的呢?”

  “因为......”芩郁白将手搭在枯老干瘦的手背上,其下生命力依旧蓬勃,如同生生不息的星火,“曾经有个人在我被斥责不务正业时,挡在我面前说,没有谁能决定别人的人生该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