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笑的是,我们要在峡湾中央停留一天。”
戚年手指一顿,心情渐渐沉了下去:“地图里没提这个。”
“当然不会提,因为这是教会的特殊节目,说要王室在恶魔之眼最窄最黑的那段向主忏悔。”巴林顿说这两个字时,语气里满是讽刺,“那帮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们,现在还在甲板上喝着香槟,讨论恶魔之眼的风景够不够刺激,根本不知道我们要在那儿停一整天。”
“按往年经验来看,这段时日确实是恶魔之眼最风平浪静的时候。”巴林顿说着,眉心那道山川却更深了,“但是——”
他顿了顿,视线投向窗外,蔚蓝的海上,掠过成群海鸥。
“出海这两天,我一直在观察海鸟。”
“海鸟是水手的晴雨表,它们飞得越低,意味着暴风雨就越近。”巴林顿的声音沉下来,“而越往恶魔之眼走,它们飞得越低,我跑了几十年船,这个判定不会有错——前面有一场大家伙在等着我们。”
戚年问:“我们能不能加快速度穿过恶魔之眼?”
“我也想。”巴林顿苦笑,“但教会说了,必须在那个位置停留一天,早一刻不行,晚一刻也不行,我争取过,那个粉毛主教的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说了一句‘这是主的安排’。”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手掌摩挲着下巴。
“你看这棋盘。”
戚年低头,看着那些错落静立的棋子。
巴林顿指着棋盘上的兵,“只能往前走,没有后退的可能性,前面是对方的车马象,后面是执棋人的手,走哪一步,死在哪一步,都由不得自己。”
他点了点戚年面前的一个兵,语气里满是自嘲:“最束手无策的棋子兵,说得就是我们这种人。”
舱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船身轻轻摇晃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甲板上贵族们的欢笑声,和这间舱室里的沉闷形成鲜明对比。
戚年垂眸看着那些兵。
底部虽然有些磨损,表面却还泛着淡淡的光泽,它们并排伫立在棋盘边缘,前面是开阔的战场,后方是骏马与战车。
他伸出手,拿起那枚兵。
巴林顿的目光随他的动作移动。
戚年将兵稳稳地向前推了一步,落在敌方的势力范围内。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没有退路,”他的声音平静,“就意味着一往无前。”
巴林顿彻彻底底愣住了。
戚年的视线从棋盘抬起,看向他这位名义上的父亲。
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迷茫,有的只是坚定与沉着。
“一个优秀的操盘手,”戚年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不会让任何一个棋子蒙尘。”
话音落下,舱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巴林顿怔怔地看着自己甚少见面的小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印象中那个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孩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镇定,那种对局势的清晰认知,那种即使身处绝境也不见慌乱的气度——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的。
好像一夜之间,这个人身上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巴林顿脑海中无端冒出这个想法,虽然荒谬,却无法挥去。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最后只是看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向前一步的兵,良久,哑声道:“你说得对。”
戚年没有接话,只是将手收回,放在膝上,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此刻的气质神似一个人。
巴林顿喃喃道:“可谁又能做这个操盘手呢?”
戚年轻松一笑,道:“也许是一个最不可能的人,但咱们也不能光等着这个人出现,总得为现状做点什么。”
巴林顿又是一怔,随即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你这孩子,出去闯了几年,倒是闯出些名堂来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像是某种警示,巴林顿条件反射地转头望去,透过小小的舷窗,能看见一只海鸟急速掠过,几乎擦着浪尖,消失在天际线方向。
一抹灰色卷着若隐若现的电光从海平面翻涌而来。
巴林顿的脸色沉下来,道:“怎么回事,我们已经快到恶魔之眼的边缘了,按照原本的航线,我们抵达恶魔之眼的边缘还需要大半日。”
“快去找掌舵手!”
第80章 条件
芩郁白刚收下曼德维尔送他的全新紫檀木, 便发现了天气的异样,他将紫檀木揣进兜里,二话不说起身去找掌舵手, 却被在拐角处被一个高挑身影拦住去路。
芩郁白目不斜视, 抬手就要甩开桎梏,得到的是更用力的紧攥。
诡藤垂眼瞧着对他视而不见的人,苍白的手背青筋毕现。
“你去也没用,缩短这片海域是祂的决定。”
芩郁白没有开口,眼睫微颤。
诡藤一眼看透他在想什么, 道:“不存在提前半日出恶魔之眼一说, 祂的意思就是要让塔尼亚号在恶魔之眼待上两天。”
芩郁白心里迅速估算着行程, 如果真如诡藤所说, 那抵达冰川区的时候就已经第五日了, 按照原本的行程, 从冰川区到港口的路是安排了四日,等抵达芩郁白预想的安全所雾屿时,正好是第六日,但现在被母神这么一搅和, 届时七日时限尽了,他们怕是还在前往雾屿的海上。
他是要熬过七日,但不是让游轮第七日还漂泊在海上,那样沉船的概率将会是百分之百!
偏偏最能扭转眼下局面的忆薇不在这。
束手无策之际, 芩郁白忽然嗅到一股血肉腐烂的气味,浓烈,粘腻。
他侧首凝视着左前方的海面,目光所及之处,一些海鱼的尸体被浪潮翻卷上来, 白花花的肚皮朝天,在灰蓝色的海水里格外刺目。
他的心脏骤然狂跳,一个极其疯狂的想法在他心里油然而生。
焦虑一扫而空,芩郁白微微一笑,道:“谁说我们必须经过恶魔之眼。”
诡藤眉峰一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见身前人抚上他的左胸,指尖稍稍用力按压,触感透过衣物直直贴上新生的躯体。
芩郁白187的身高已经是鹤立鸡群,看人总需低点头,就算偶尔面对比他高的人,他也没有抬头的习惯,而此时他微微仰首,专注地看着诡藤。
明明眼前的诡怪与他在塔尼亚号之前毫无纠葛,冰凉的耳钉却传来阵阵热意。
“我能肯定我耳垂上的晶核是真货,那这里的......是赝品吗?”
诡藤脸色难看:“我没有蠢到将自己的生死交付给一只蝼蚁。”
芩郁白道:“巧了,我也没有再戴一枚耳钉的打算,所以我想的很清楚,如果你是祂设下的幻境,那么我下手无需顾忌,如果你是过去的洛普——”
他唇角微扬:“那我就当一辈子鳏夫好了。”
话未说完,芩郁白指尖猛地发力,细密电网倏然攥紧诡藤的脖颈!
剧痛让诡藤下意识松了手上力道,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错愕。
仅仅零点零一秒的恍惚,芩郁白的身影就已消失不见,只有他腕上被电流灼烧的痕迹表明芩郁白确实曾站在他眼前。
与此同时,另一条时间线的洛普忽然闷哼一声。
坐他对面喝茶的芩母关心道:“怎么了,是不是晕船了,这会浪是有些大。”
洛普面色如常,笑了笑:“没事,就是感觉有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惹我宝贝生气了。”
芩母揶揄道:“夫妻同心呀,现在的年轻人~”
洛普笑着默认了芩母的说法,顺手捞了一把快从座位上滑下去的小芩郁白,把人提溜到自己身边。
窗外,甲板上的人纷纷往回走,黑云以一种可怖的速度朝轮船翻涌而来。
室内,解说员的声调愈发高涨:“诸位乘客,我们即将抵达恶魔之眼,想必诸位对它的危险性有所耳闻,但据野史记载,最危险的其实不是恶魔之眼,而是它旁边那片看似安全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