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湛衾墨似乎云淡风轻似的,对脚下的尸骸不予理会,“也是,我现在在时先生眼里是一个疯狂的杀人犯,你自然没办法和我谈论病人和主人以外的关系,所以呢,时先生打算把我交给警方处置么?”
他暗暗地将对方所有的神情收揽在内,如果对方有一丝胆怯,他会及时收手。
他会让对方赶紧逃跑——在自己反悔之前。
可此时时渊序下垂眼直直地看回他。
“你走吧。”
湛衾墨就那么一怔,神色有了几分莫名。
“走?”
时渊序偏过脸不再看他,“趁现在星系警方和神庭还没派人调查,你最好第一时间离开现场,我就留下来垫后就好——虽然我没有替人坐过牢。”
时渊序继续说道,“等你想好怎么自首之前,我会尽可能给你争取时间。”
他随即垂睫,“……唯一有点丢人的就是,我本来还不打算那么快被抓的。”
“好不容易做了老大。”
湛衾墨顿住,却发现时渊序此时果真是深思熟虑的神态。
随即薄唇渐渐析出莫名的笑意。
还真是……
意想不到的反应。
就像是内心某种幽深的角落,猛然被光照亮了。
难以形容的微妙快感……战栗地在胸口间弥漫。
那究竟是什么呢?
他本等待着他逃跑的,然后,他会站在原地漠然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那或许便是两人最后的交集了。
然而,事实证明他全错。
预设好的反映和答案,全都背道而驰。
身为邪神,竟然也有这种超出预料的时候……么?
湛衾墨目光意味深长得很,掩过神色,“唔,时先生是考虑代替我背负罪行么,还真是……考虑周到啊。”
时渊序不知道对方那轻佻的态度是怎么回事,这么重大的事情,这个男人竟然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他有意加强语气,“喂,要是我这么做了之后,你如果再不悔改,那我的用心良苦就白费了。”
“认真一点,现在这一切关乎到你的未来,重大死刑犯可是要送去神庭进行灵魂湮灭的。”
“我知道,你也是出于自己的目的杀人,之前医闹那件事你还拯救了上万人的性命,只要你努力争取,早点认罪,说不定还会减刑。湛衾墨,你如果还想好好在这个星球生活下去,就听我的。”
“那么,凭什么时先生就可以抛下一切,替我顶罪呢?”
湛衾墨忽而神情冷峭了几分,随即又笑了下,“以及,如果我逃走了,就再也不回来,那代替我被惩罚的便是时先生,哦,我还听说,灵魂湮灭并不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而是人的灵魂被打成无数的碎片,永远在各个世界的裂缝间游荡,永世不得安宁。”
“哪怕是这样,时先生也可以接受么?”
时渊序狠狠一顿,他不了解那些罪行的实际内容,只是听说那是一项极其残酷的处刑。
但替对方顶罪,是他的下定的决心。
“如果这样能够一笔勾销的话……如果这样就能让你解脱的话,我可以忍受。”时渊序说道。
可湛衾墨似乎无动于衷般地站在跟前,俯身冷眼看着他。
“看来,时先生实际上才是最残忍的人。”
“我曾经说过,‘就算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那么一个对你比亲人更甚的人,他也要反复为你殚精竭虑,担惊受怕,从来没有喘息的余地’。”
时渊序错愕了几分,“我……才不会那样。”
“果然呢,你还没有反思。”湛衾墨薄唇扯开冷冽的弧度,“这就能解释,时先生为什么总是身处险境,差点丢掉性命了呢。”
时渊序抬起头,目光闪动,“正是因为不存在那样的人,否则我不至于豁出一切。”
“看来时先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在了哪里。”湛衾墨缓缓地说,“那人根本不需要先生以身涉险。”
时渊序摇曳着目光,他看见身旁隐隐有一道界限,外面已经是汹涌大火,里面却不沾染任何火光。
就像是多年重遇湛衾墨的那场大火一样,对方越过黑市汹涌的火海,唯独衣襟不沾半点烟尘。
这个从容优雅的男人,要远远比他想的那么深不可测。
他是在自欺欺人……么?
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小时渊序参加军区附中召开的春游。大家游玩的是联盟郊区的一个大型游乐园。
他和小同学们刚好在摩天轮底下排队,其他小孩们都腆着脸抓紧老师的手,深怕走散。
小时渊序很讨厌那些小孩们谄媚大人的模样,明明那些小孩们在学校里只会一个劲地欺负他说“你是外星人”“你的妈妈去哪了?”“哈哈,你语文老是不及格,老师都说,语文是最好学的学科”。
小孩的恶意比大人要直截了当地多,所以小时渊序在班上很沉默寡言,也很孤僻。
那些同学很快就把他甩在身后,团团聚拢在老师身边,说不排了不排了,让老师先请他们吃雪糕。
小时渊序仍然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队伍里排怎么样也排不完的队,栏杆旁有卖着棉花糖的老伯伯,他捏着兜里的几块硬币,心想如果自己买个棉花糖的话,也许他就不是一个孤独的小孩了吧。
结果老伯伯硬生生给自己多一根,他受宠若惊地接过了,对方问,一个人啊?多给你一根,小朋友要开心一点!
可是这样不好,小时渊序说,但是我没多的硬币了。
没事没事,老伯伯大笑,买一送一!
小时渊序懵懵懂懂没想太多,就吃了。
……
昏迷不醒的他被带到游乐园一片树林里偏僻的小木屋里。
“……没有大人在身边,据说是个孤儿,还是濒危族群系的尖货!这种小孩带走都没什么所谓的。”
“等会派人来接了,面包车就在路口。买家已经联系好了,今晚就成交了。”
“应该都能在黑市上卖个百万。”
“嘿嘿,干一票大的!”
……
被困在木屋小房间的小时渊序巴巴地眺向栏杆外,他捏紧了小拳头,心想自己是个小馋鬼才会上当,他一定要想办法逃出这里。
只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极其的困倦和劳累下,他渐渐失去了意识。
迷迷糊糊地醒来了之后,却发现自己睡着的不是床。
是湛先生抱着他,对方眯起狭长的凤眼,很是无奈地轻叹,“这点骗术也上当,果然是个小笨蛋,看来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游乐园了。”
小时渊序气得当场就从对方怀里跳了下来,结果看到一阵喧闹。眼前是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贩子,旁边是警方在训斥罪犯和记录证据,紧接着警车带着罪犯们就呼啸而去了。
小时渊序理所当然地将人贩子被抓捕的功劳归结在正义凛然的警察叔叔身上,而不是身旁这个锱铢必较的湛先生,他怒气冲冲地准备自己回宿舍。
结果有个人贩子被赶上警车的时候,忽然死死地顿住脚步,他深深地朝小时渊序望了一眼。
小时渊序刚好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知怎的,那人贩子朝小时渊序诡笑了一下。
“小孩……刚才抱着你的男人,也不是一个善类哦?”
“除了我们,对他你自己也要小心一点啊。”
……
小时渊序莫名其妙地,把这句话咀嚼了很久,但怎么也不得要领,只是觉得对方胡扯。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人贩子是曾经杀害了一千个刑警的大毒枭,为了斥重金吸毒不惜铤而走险贩卖各种濒危族群,甚至杀戮了无数警察。
是九大星系当时骇人听闻的罪犯之一。
远非那几个警察叔叔能处置的恶人。
事到如今,时渊序知道了,自己眼前这个斯文有礼的男人确实不是善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