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冒领主”的男人就这么哂笑。
啊。
也是。
领主两字,在小东西这样的大男孩眼里,最多就是“宇宙统治者”这种中二病才想出来的口号。
当初。
小时渊序用为数不多的星币跟军区大院里的小孩换点廉价大富翁游戏,还拽着他的衣角非要让他陪着玩。
这种游戏只需要靠摇骰子来随机获得最有利的点数,然后兑换不同大小的城池,湛衾墨作为个毫无人情味的邪神,自然是对这种小绵羊玩的游戏嗤之以鼻。
为了不让小东西继续烦着他玩这种游戏,小时渊序总是一赢赢一大片,象征着城池的城堡模型全部圈在他小手旁。小时渊序还常常感到抱歉,小心翼翼将模型挪到面前空空如也的他跟前,“湛先生,要不,我给你分一点?”
那时湛衾墨目光就这么轻飘飘地掠过男孩窘迫的神色和劣质的模型,忽然唇角高深莫测地一笑。
“不必,我自己便是领主。”
“你的领地有多大?”
“比十个星系加在一起还大。”
“你的领地如果比十个星系还大,那我的领地比一百个星系还大,不,我是宇宙第一领主。”
嗯,童言无忌。
湛衾墨收回思绪,也罢,就算是个成年人,也未必会把他的话当真。
当时下属们得知他参加这场嘉宾大会,本来还心花怒放地以为他要提前亮明身份,恨不得张灯结彩奔走相告,回首看见他仍然端着个湛教授的头衔招摇过市,回头气得吐了一口老血。
“您贵为邪神,自称为领主已经是屈尊。等等,您还是以医学教授的头衔出来,那玩意跟领主比算个啥?您觉得统治一个小地方的医学院很有面子是不是?咱们低调点是好事,但人都是踩高捧低的,您参加那峰会,各个手底下不是一座城就是一个星球的,您可别让他们轻慢了您……”
可他还是那么我行我素地做着斯文有礼的湛教授,甚至不觉有半分无趣。
对于老谋深算的邪神而言,在人间扮猪吃老虎,四两拨千斤就能调动一众凡人鞍前马后本就有趣的很。
此时,他们还置身在盛大的名利场当中,衣香鬓影,杯盏相碰,身旁一个大人物的一簇一笑一句便能让人上天入地,他亦然。
只是他的乐趣却全在小东西身上。
就像看着对方尝试解一道永远都解不开的题,他拿着答案却仍然兴味浓郁,奉陪到底。
“小东西,既然你猜的那么辛苦,我勉为其难让你三分如何?”
湛衾墨忽然开口。
“除了直截了当告诉你我是谁外,我可以认真和你玩一个游戏。来么?”
“这个游戏,是关于我身上你想知道的一切,说到底,你那么好奇我的身份,是因为没有安全感。”男人的声音蛊惑又动听,“我不介意给你一次机会。”
时渊序狐疑地看回这男人,不知道他又玩什么把戏。
两人之间就这么沉默了,时渊序的目光默不作声地描摹着这个云淡风轻的老男人的眼角末梢,对方的衣领,袖扣,胸前的嘉宾绶带,骨节分明的手,企图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自然是探寻无果。
他自然是清楚,这一切也在湛衾墨的预料之下,如果他想钻空子一下把对方的老底撬个底朝天,那只能是痴人说梦。
此时酒桌在旁,两人入席,湛衾墨就这么坐在他跟前,修长笔直的双腿交叠着,一边轻轻地摇曳酒杯,那骨节分明的指戒缠绕的银色锁链更是光泽依旧。
“游戏开始。”
时渊序不甘心地坐下,冷哼,“……我真的很不喜欢你故弄玄虚。”
“宝贝,我的耐心有限,难得的一次机会,不想玩么?”
“我有的选择么?”
男人此时轻笑,轻轻放下酒杯,“我的真话就在接下来的十句话当中的一句,时先生大可以想想究竟是哪一句。”
冷清冷漠的男人,注定不会让人安心。
如果男人稍微有点良知,就应该知道大男孩心里的焦躁和不安,不可能因为仅仅一句话就得到赦免。
可他,却终究要为了这句话,被他玩弄于掌心。
“……”时渊序蹙了蹙眉,随即看回了他,“行吧。”
也罢,他在军队中学过测谎,就算排除不了九句,也排除得了三四五六句,剩下几句,也足够他在五脏肺腑里翻来覆去盘旋个一辈子琢磨透彻了为止。
他不会看错,也不允许自己输。
此时幼年乖驯的小猫已经被逼疯成了一条野蛮的狼狗,不生生撕扯着男人的血肉誓不罢休,在此之前,先把男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先滚到胃袋里循环往复才能解了渴。
“一,这个世界上没有我真正在乎的人和事。”
此时,湛衾墨那暗灰色的眸就这么淡淡地看着他。
“……”时渊序眯着眼,说实话,这句话他也能说。
还可以说得比这个男人更加毫无波澜起伏。
“二,我可以没有任何顾虑地杀人放火。”
“……”
“三,只要是灵魂,我都不挑,可以应吃尽吃。”
“………………”
……简直是恶鬼的自我宣言。
不过,仍然大概率是谎话。男人贪婪,却很挑剔,也懂世故,这点他还是懂的。
“第四句,到现在为止,我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
“……”时渊序攥住了拳,“……虽然我知道你冷漠,但是我不相信你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
“湛教授,你不觉得你问我做不做伴侣之后还这么说,很可笑么?”
湛衾墨扬眉,随机悠悠道,“继续,第五句,那七年我确实忘记了先生,所以一去不复返。”
“……”时渊序垂下眼帘。
“时先生还要我继续说么?”此时湛衾墨抬眼,骨节分明的手就这么抓握酒瓶给他倒上,让他跟前的杯子蓄满醇红,然后他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也可以随时喊停,或者不玩了。”
“我没那么玩不起。”时渊序的眼眸沉沉的,随后将他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明明不算烈酒,可是他却觉得胃里很烫。
“第六句,我当医学教授是为了病人的信仰。”
“嗯。”
“第七句,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感同身受过。”
“……”
“第八句,虽然我贪婪,但是如果要的东西始终得不到,我也可以学会放手。”
时渊序刚才忽然陷入了迟疑,有几分愣神。
“那七年我确实忘记了先生,所以一去不复返”
“虽然我贪婪,但是如果要的东西始终得不到,我也可以学会放手”
……
最后一句——
“到现在为止,我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
万一真的是真话?
他已经成了固执己见的死小孩,一旦触碰到最软肋的伤疤,就会紧攥不放。
这三句话之外的话他甚至都可以不在意了——他甚至已经开始只在乎这些话的真与假。
心思诡秘,凉薄冷情的男人,除了让他本就惴惴不安的心再煎炸火烤一遍,就再也没有别的能耐了是吧?
倘若接下来都是谎话——他又该如何呢?
只要三句有一句话成了真,他就永远矗立在寒风雪夜当中,永远捂不热那早已冻僵了的心。
只能抱着被一地碎玻璃片刺中心脏的破旧内心舔舐到天明吗?
湛衾墨……
既然你说要我做你的伴侣。
为什么你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伤害我?
他甚至不想再听下去。
此时湛衾墨暗暗地觑着时渊序的一举一动,就如恶鬼在阴影里刀口舔血,大男孩那强压不适的疼痛神情无疑佐证了,男孩实在是太在乎男人是否真的不在乎自己,提心吊胆甚至疲惫到的连剩下的对话都没有任何心力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