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近,俯身从草丛里拾起一枚玉佩。纹理、形制,和埃尔谟腰间那枚如出一辙。
大概是刚才闹腾时不小心掉的,裴隐没多想,将玉佩捡起来,便朝小厨房走去。
推开门时,他脚步一顿。
埃尔谟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煎蛋嗞嗞轻响,另一口小锅正炖着什么,浓郁的奶香随着热气漫开。
“怎么就您一个人?”裴隐走近,略带新奇地东张西望,“其他人呢?”
“人多眼杂,宫人都遣散了,只留了一位照顾霍桑女士。”
“那也不能连厨子都不留呀,”裴隐挨过去,“难不成以后顿顿都要殿下亲手做?”
“怎么?”埃尔谟抬起眉毛,“吃我做的委屈你了?”
“那怎么敢,”裴隐立刻笑得乖巧,“我这是心疼小殿下辛苦。”
埃尔谟脸色刚缓,便听他不怀好意补了一句:“小殿下做的,再难吃我也能咽下去。”
埃尔谟深吸一口气,无奈地瞥他一眼,低头继续切菜。
裴隐托着腮在一旁看,胡萝卜、青菜、西兰花,在他刀下化作匀细齐整的丝。
“这是做什么?”
“蔬菜煎饼,”埃尔谟垂着眼,“小孩子爱吃。”
裴隐眼睛一亮:“是给念念做的?”
“在太空待久了,新鲜蔬菜摄入肯定不足,”埃尔默顿了顿,抬眼看他,“你也一样。”
裴隐轻轻笑了笑。旁边的小锅里,奶油蘑菇汤正咕嘟咕嘟翻滚着,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汤是不是好了?好香啊。”
“嗯。”埃尔谟应了一声,“去叫念念起床吧。”
天光尚早,一起来就做了一大圈检查,裴隐确实有些饿了,于是他乖乖应下,刚要出门,才想起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您的玉佩掉在院子树丛里了。”
埃尔谟眉头一蹙,接过玉佩细看,神色逐渐凝重:“这不是我的。”
裴隐一愣,下意识看向他腰间,那枚一模一样的玉佩正好好挂着。
“那……这是谁的?”
为防遗失或暴露身份,玉佩上向来不刻名字。埃尔谟放下刀,擦净手,将两枚玉佩并排置于灯下:“形制相同,属于同辈。”
“底纹有暗层,”他的指尖掠过过玉佩边缘,“是正室所出,并非旁支。”
也就是说,玉佩的主人只可能是二皇子或三皇子。
埃尔谟问:“在哪里捡到的?”
“秋千旁的树丛里。”
“今早我去过那里,当时还没有,”埃尔谟眼神一沉,“这一上午,只有皇家医院的人来过。”
“那就是他们带过来的?”
埃尔谟没有回答。线索细碎,一时理不出头绪。
“明日面圣,所有皇子都会进宫,”他将玉佩收起,转身关火,“到时再看,先吃饭。”
餐点很快上桌,金黄的蔬菜饼、香气四溢的奶油蘑菇汤,几样简单小菜摆得清爽而好看。埃尔谟还用剩下的茶冻,给裴隐又做了一份雪芽寒冻。
想到裴安念不吃任何果冻状食物,他没给孩子做同样的,而是将雪芽粉末调入温牛奶,冲成一杯柔和的淡绿色茶奶。
裴安念第二次上桌吃饭,比昨天乖了许多,端端正正坐着,几根惯用的触须捧着勺子,其余乖顺地垂在身侧,胸前还规规矩矩围着小口水巾。
埃尔谟切下一块蔬菜饼,放到他盘中:“尝尝。”
裴安念对陌生食物一向警惕,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盘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送进嘴里。
然后没说话,默默吃了第二块。
裴隐喝着蘑菇汤,余光却忽然落在埃尔谟手边的小瓶上。
是那瓶钙片。
他略感诧异,随口问:“小殿下,您不是晚上才吃这个吗?”
“昨天状态不好,加了一颗。”说完,便自然地将药片送入口中。
裴隐注视着他的动作,状似不经意地又问:“这药要是吃完了,您上哪儿拿新的?”
“有人送,”埃尔谟放下水杯,“母亲以前给过一个地址,我按指令发送,就会有人送来。”
裴隐指尖微微一颤。
是他的母亲……给的地址?
不知从何时起,只要话题牵扯到埃尔谟的母亲,他就会下意识绷紧神经。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问了出来:“小殿下,这药……到底是治什么的啊?”
裴隐一边问,一边小心观察他的神色。
他当然知道那不可能只是普通的钙片。起初他以为,也许是某种精神类药物,既然埃尔谟不愿多谈,属于个人隐私,他也不便深究。
可不知为什么,此刻他忽然格外在意这药的来历。
没料到的是,埃尔谟听见这个问题的瞬间,脸色呈现出的却是一片空白,自言自语地重复:“治什么的……”
裴隐看着他茫然的神色,心底渐渐浮起一个猜测:“您……不知道?”
埃尔谟抬起眼看他,没有回答。
仿佛直到裴隐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他从未真正思考过答案。
但这怎么可能?
埃尔谟一向谨慎自持,对自己的衣食住行格外严苛。
偏偏这样一种药,母亲让他从小服用,提供固定的补给渠道,他却从未质疑过用途。只是母亲让他吃,于是他就吃了。
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裴隐看见他低下头,眉心紧蹙,像是在为这个问题困惑不已,竭力从记忆深处打捞某个被掩埋的答案。
下一秒,他的神情骤然扭曲,随后是一声压抑痛苦的吸气。
“小殿下!”裴隐摔下碗冲过去,正在吃东西的裴安念也察觉不对,紧跟着扑到埃尔谟身边。
埃尔谟的大脑仿佛正被无形之力撕扯,他抬手抓住自己的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腔内冲撞,试图破壳而出。
裴隐用力去掰他的手:“小殿下,看着我——”
可埃尔谟的力气大得惊人,裴隐根本制不住。情急之下,他扭头喊道:“念念,帮帮爹地!”
裴安念的触须瞬间伸长,八爪并用,如灵活的软绳般层层缠住埃尔谟的手臂,硬生生止住了他自伤的动作。
挣扎一点点弱下去,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埃尔谟眼底翻涌的猩红终于褪去,视线重新聚拢。
“怎么样?还难受吗?”裴隐关切地看着他。
埃尔谟摇了摇头,显然还未完全缓过来,却下意识想从裴隐怀里挣开。刚一动,便察觉那股仍束缚着他的外力。
裴安念仍用触须撑着他,一双圆眼眨也不眨,满是担忧。
埃尔谟怔了怔,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我没事。”
触须这才缓缓松开。
见裴隐仍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埃尔谟低声道:“应该是之前犯病还没好全,不碍事。”
他撑着桌沿起身,目光扫过桌上空了的碗碟,习惯性地伸手要收。
“小殿下,”裴隐拉住他,“您去休息吧,这儿交给我俩就好,而且还有念念呢。”
埃尔谟还想说什么,裴安念却像接到了重要指令,触须一挺,叭叽叭叽挪到桌边:“交给念念!念念有八只手!”
话音未落,几根触须已灵巧地开始叠碗碟。
埃尔谟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唇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终是没有再坚持。
裴安念收拾起来确实利落,转眼便将所有餐具叠得整整齐齐。裴隐刚要端起那摞碟子,目光却蓦地定住。
地上静静躺着一粒白色药片,大概是方才混乱中,从瓶里跌落的。
他俯身拾起,捏在指尖仔细端详。
药片在灯光下泛着哑光,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记。
这到底是什么……
他无从判断,可胸腔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浓重,他取来一张纸,将这枚药片仔细包好,收进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