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隐倚在门框上,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笑,脚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找你们半天了,”他语气轻快,径直挤进两人中间,“在聊什么有趣的事吗?”
还没等到回答,他的视线转向首领,蹙着眉,很快地摇了下头。
首领的嘴唇微动,终是化成一声叹息,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一连串细微的动静,被埃尔谟收进眼底。
……不对劲。
有什么关键的事情,裴隐不想让他知道。而且,他是三个人里,唯一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心里,质问几乎就要冲出喉咙,手臂却忽然被人挽住。
“老公。”一道黏糊糊的呼唤在耳畔响起。
埃尔谟身体骤然绷紧,脖颈僵硬地转了过去。
裴隐正仰着脸朝他笑:“你是不是背着我有秘密啦?”
“秘……密?”埃尔谟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空中,四肢仿佛都脱离了控制。
趁首领偏开视线的间隙,裴隐飞快朝他眨了下眼,神态娇气里混着埋怨:“不然干嘛偷偷跑这儿来?问你还不肯说。”
埃尔谟:“……”
他一时接不上话,幸好首领先受不了了,满脸嫌弃地摆手。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腻歪。他就是路过,我随便提了两句你以前的事儿,”首领一副眼不见为净的表情,“你们自便吧,我去看看收拾得怎么样了。”
说完便起身朝外走,简直唯恐避之不及。
裴隐这才长吁一口气:“……好险。”
回过头,正撞上埃尔谟一直未曾移开的目光:“……险?”
裴隐眨了眨眼,语气恢复如常:“哦,小殿下您是不知道,首领心思深,我怕他套您话,怀疑您的身份,这才赶紧过来打断的。”
埃尔谟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几秒后,才微微挑眉,重复那个称呼:“……老公?”
裴隐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挽着他的手臂,倏地松开了。
“那……总不能当着他的面叫您‘小殿下’吧?要是他猜出您是谁,咱们俩都别想离开这儿了,”他干笑两声,又故作随意地问,“对了,刚才……首领到底和您聊了些什么啊?”
埃尔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裴隐微微翕动的鼻尖上,那里沁着一点细小的汗珠。
“没什么,”最终他淡声开口,“他只是说,你以前在这儿住过。”
“……就这些?”裴隐等不及地追问。
“不然呢?”埃尔谟注视着他,“你以为他会告诉我什么?”
裴隐脸上的笑意凝滞了一瞬,但很快又弯起嘴角:“那就好,时间不早了,我们该——”
他伸手去拉埃尔谟,动作却顿在半空。
埃尔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那只织到一半的蓝色小手套,还被自己夹在指间。
看到手套的刹那,裴隐像是被什么定住。
随后,他慢慢伸出手,从埃尔谟手中接过了它。
指腹抚过粗糙的毛线纹理,他垂着眼,很轻地笑了一声:“……这东西,怎么还在啊。”
埃尔谟没接话,盯着裴隐低垂的侧脸,看见那抹从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黯色。
你在想什么呢?
埃尔谟在心底问。
……是还在难过吗?
几乎未经思考,他伸出了手。
说不清缘由,只是本能地想握住裴隐的手,下意识觉得,这样能给他一点力量。
可裴隐却躲开了。
“织得太差了,”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我这方面实在没有天赋,所以半路就扔下了。”
他将手套往旁边一搁,语气恢复轻快:“快走吧小殿下,别让逃生舱等急了。”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整间小屋每一寸熟悉的陈设,最终落向那面涂涂写写的墙。
只停留了数秒,像是终于无法承受,转身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埃尔谟目送他离开,随后弯下腰,拾起那只被遗落在原处的小手套。
他静静看了一阵,然后将它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登上跃迁舱后,他们才发现,首领不仅为他们准备了充足的能源,连冰箱都塞得满满当当。
临行前,首领依依不舍地拍着裴隐的肩膀:“记住,赤土部落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裴隐笑笑:“谢谢,我会考虑的。”
首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朝舱内瞥了一眼。埃尔谟正背对他们清点物资,并未留意这边。
他压低声音,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你……不打算告诉他?”
裴隐神色微顿。
果然,以首领的敏锐程度,怎么可能看不穿。
再掩饰已是徒劳,他摇了摇头,轻声说:“刚才……谢谢您替我隐瞒。”
“别谢我,”首领立刻摆手,“我可是硬生生被你打断的,要不然按我的脾气,早该说出来了。”
“好吧,”裴隐失笑,“那就谢谢我自己。”
首领也笑了笑,神色却很快认真起来:“为什么不告诉他?”
话题绕了一圈,还是回到原点。
“念念……还不愿意认他。”裴隐低声说。
“他才多大,他懂什么?”首领目光如炬,“问题是,你呢?你想吗?”
裴隐沉默了片刻。
“我没想法,一切听念念的。他愿意认就认,如果不愿意……”他低下头,笑了笑,“我就替他当两个爸爸,也没什么不行。”
首领眉头深锁:“你这样,会让自己过得很苦。”
“那也是我该受的。”裴隐答得平静。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最初隐瞒孩子的身世,是怕埃尔谟为扫尽前程障碍,对裴安念赶尽杀绝。
可一路走到现在,如果他还看不清埃尔谟的品性,便是他眼盲心瞎。
可他还是不敢。
他清楚,一旦真相揭开,埃尔谟肩上会压上怎样沉重的担子。
如果……如果裴安念是个健康普通的孩子,能像所有孩子一样,戴上那些小手套,或许他还能坦然开口。
可现在裴安念的情况那么复杂,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还有多久可以活……
他不想把这沉重的一切,施加到埃尔谟身上,逼他去面对那些残酷又艰难的选择。
埃尔谟恨他已经恨得够累了。
就让那恨意……纯粹一些吧。
话说到这里,首领不再多劝。
跃迁舱门闭合。昏暗的光线下,裴隐视线有些模糊,扶着舱壁往主控台走,冷不防撞上料理岛台边缘,闷哼一声。
声音很轻,却立刻惊动了埃尔谟,他很快闪到裴隐面前:“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点晕……”裴隐眨了眨眼,视野仍是一片发黑的虚影。
下一秒,双脚骤然离地。
埃尔谟将他打横抱起,安置在副驾驶座上,转身接了杯温水,扶着他喝下,又用毛毯将他裹紧。
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裴隐忍不住笑:“小殿下,就这几步路也要抱……您快把我惯坏了。”
埃尔谟目光锁在他脸上:“你太累了。”
“我有什么可累的?明明一到了就坐着休息,倒是您,在外面忙了那么久——”
“我不累,”埃尔谟立刻截断,“搬矿而已,不算什么。”
裴隐还想说什么,却见埃尔梗着脖子,下颌线绷得很紧,仿佛在极力证明……自己毋庸置疑的能力。
……这Alpha莫名其妙的好胜欲。
他哭笑不得地摇头。
“小殿下,”静了片刻,他又开口,“在离开垩星之前……我可不可以,再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