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通行令拍了拍对方已然发乌的脸,“知道修炼分魂和分身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他凑到对方耳边,轻声道:“就是可以把身体变成储存毒药的毒囊。”
他的修为早已再难寸进,但境界比他高的元婴期照旧要死在他手下。
可惜太贵了,就炼成这么一具。
“浪费了我这么多毒,真是亏大了。”说着裴狩将对方脸上薄薄的面具扯下来,看见的是一张已经毁过的脸。
他握着面具蹲下来,仔细地盯着对方鼻梁上的旧伤。
只有米粒那么大,是整张脸上唯一称得上特点的东西。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裴狩抓着他的头发反复看他的脸,“你也是某个阿百吗?”
“师兄,看见了吗?如果当初我不逃走,师父也会把我弄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更多,更杂乱的脚步声在接近,裴狩放下人,朝裴玠消失的阴影道:“该走了,回头裴恪问起来我能说人都是你杀的吗……嗯?师兄?人呢?!”
“你找到这儿来了,阿玠。”
日光照不到的地底,裴玠从石阶无声走下来。
台阶上隔着很远点着一点儿鲸油灯,昏黄的光将漆黑、潮湿又狭窄的台阶照得无比长,但石阶的尽头,却是灯火明亮,应有尽有的石室。
裴狩说得不错,同样是地下,他那里才叫地牢,而这里,可以叫作洞府。
“你似乎又学了些新的小法术,阿玠,你总是在这种捉弄人的小法术上浪费时间,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你就能夺舍成功了。”裴玠取出一把椅子,压在摆放整齐的垫子上坐下,拍了拍衣摆上沾到的水渍,这才抬头,跷起腿隔着牢笼望向里面。
在软榻上打坐的裴桑缓缓睁开眼睛,慈爱而温柔地望着他,一如他童年的时候。
“你变了,阿玠,师父在这儿,你不该这么坐,你该好好坐在垫子上。”
裴玠望着太元宗最强的束缚之阵,笑道:“一别多年,不变才奇怪,我变了,大师兄也变了,他是该学无情道,若不是你让他学什么无情道,他也不会用这东西关着你,可惜,境界不到家,还是愚孝了点儿,他该让你睡在石头上。”
裴桑呵呵笑着,无视裴玠的讥讽,如慈父听孩子的童言童语一般,笑得开怀,“这些不过身外之物。”
裴玠:“那你怎么不烧了?”
裴桑:“我好歹是太元宗的宗主,即便被关着,没了这些身外之物,你大师兄也会招人笑话的。”
裴玠嗤笑一声,“你住在这地底,连耗子都进不来一只,谁看得见你用什么,鬼吗?”
裴桑疑惑地望着他,失望道:“阿玠,这些年你在外面过得很苦吗,怎么变得如此尖酸刻薄。”
“呵……处心积虑地夺舍弟子不怕有人笑话,在地牢不摆宗主的架子却怕有人笑话,还有比这更尖酸刻薄的话吗?我是不是该给你鼓掌?”裴玠真抬手缓缓给他鼓起掌来。
只是相比商云踱平时激情满满、满是热忱、发自内心、由衷赞赏的掌声,裴玠的拍子打地听来便充满讽刺。
声音当真是能表达情绪的。
裴桑不认同地摇了摇头,痛心道:“阿玠,你变得粗鄙了。”
裴玠失笑,掌声加快了几分,语气也带了几丝真诚,问道:“你带着裴狩虐待杀人时候比较优雅吗?”
裴桑疑惑地望着他,“杀人?阿守跟你说了什么吗?”
裴玠:“不如你来告诉我,那些所谓的蛋到底是什么,你又是从哪儿弄来那么多孩子的?”
裴桑笑起来:“那些啊……你觉得我是在杀人?”
裴玠:“你觉得你杀的是妖?”
“当然也不是,”裴桑摇头,失望道:“他们本就不该活着,是我救了你,你才能活,阿玠。”
裴玠:“救?”
裴桑失望道:“你是他们中最聪明的一个,我以为你能理解我,你怎么能和阿守一样笨拙呢?阿玠,你太让我失望了。”
裴玠:“不急,我洗耳恭听,你派去杀我那些人,已经被裴狩杀了,不会回来打扰你说。”
“……”裴桑缓缓收起表情,叹气道,“当初真不该一时心软救了你和阿守。”
裴玠:“早了,等我杀你时再后悔也不迟。”
裴桑笑起来:“阿玠,你恨我吗?”
裴玠:“恨?谈不上,你曾经要杀了我,现在我要杀了你,很公平,有什么恨不恨的。但你似乎觉得我和裴狩不该恨你,更不该想杀你。”
他盯着裴桑的表情,也疑惑道:“你不是裴恪,难道你也觉得弑师是大逆不道,要遭天谴的事?”
裴桑:“自然,徒弟怎么能杀师父呢?”
“哈哈,哈哈哈!”裴玠笑起来,“那师父便能杀徒弟吗?”
裴桑:“当然!我们和其他师徒不同,你们是我亲手养育的啊,我们如同父子,甚至母子,天下有几个父亲像我待你一般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阿玠,我待你如同我自己的孩子,你在这世上见的第一个人便是我,你说的第一句话,识的第一个字,学的第一个法术,都是我教的,没有我,你们早就死了,哪有机会从壳中出来,学了一身本事?你们不该报答我吗?你们的命本来就属于我。”
第277章 结丹
讲道理也是要分人的。
裴玠愿意反反复复教商云踱学了几次都学不明白的法术,一个字一个字给他讲口诀的意思,但他已经懒得反驳裴桑的观点。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种散发着霉腐味的话激不起他任何交流欲,裴玠直接问:“那些蛋不是你做的?”
裴桑:“当然不是,师父怎么会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阿玠,师父在你心中是这般的恶人吗?”
裴玠:“来历呢。”
裴桑:“那些卵是我随你师祖追杀一个邪修时,在他的洞府中发现的。那名邪修养了一只奇怪的妖兽,能先将人吞进去,再以卵生出来,你师祖杀了妖兽,让我将尸体和洞中的东西一起处理掉,当时你们全被丢在一个大坑里,和妖兽的粪便、吃剩的骨头,还有泥巴烂叶混在一起,起初我以为那是个扔尸骨的乱葬坑,可走近时才发现你们竟然还活着。”
他望着裴玠,饱含深情道:“阿玠,你知道我是如何发现你们的吗?是因为你,因为你在里面敲你的壳,你想出来,生命是多么顽强啊,你那么想活着,因为你,我才发现你们中大多竟然都是活的,可师父疾恶如仇,若是知道了自然不会留你们性命,我于心不忍,所以才将你们藏起来,养育成人。”
裴玠听笑了,“你是指替那名邪修继续起他被师祖打断的事业吗?啊……”
裴玠叹气,“养育成人竟然可以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人,师父,你有过把我们当成人吗?”
裴桑:“我对你不够好吗?阿玠,若不是我,你们全都要死在那肮脏的泥坑里,是我把你们养出壳,让你们变成人的,我把你当作我最看重的弟子,从你出生起,什么都亲力亲为亲自教你,我对你予以厚望,可你呢,你不喜欢做大师兄,我没有勉强你,你不喜欢束缚,我也任你逍遥自在,整个太元宗,有哪个弟子像你一样随心所欲?我明明将你当作人一样养大,可你呢,你偷偷学妖族的法术,和邪修混在一起,我如何劝导你,你都不听,即便这样你还不知足。我的师父何曾像我对你一般,师父忙起来经年见不上我们一面,可我还是崇敬他,爱戴他,你们呢?裴恪优柔寡断,你聪慧却心野,裴狩只有小聪明,裴循冲动鲁莽,裴规成天将心思放在一只狗身上,哎,我把我的姓都给了你们,如此倾心尽力地培养着你们,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多羡慕你们。你为什么不能像我对我的师父一样尊敬我呢?我愿意为了师父而死,你为什么不愿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