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124)

2026-04-28

  话说到一半,江赫咳了几下,身体和头发都在颤。江徊递了杯水,江赫接过来,但是没喝。

  “父子反目在舆论博弈里更有分量,更能制造话题。”江赫环顾四周,语气平静地像是在讨论天气,“你们觉得呢?”

  “我不同意。”

  江徊声音轻,但却带着不容拒绝地压迫感。

  “从你决定竞选的时候,你就该清楚,这是战争。”江赫抬起眼,落在镜片上的光模糊了瞳孔,“如果你没有竞选,事情可能不会到这种地步,符玉成当上联盟长,看在你爸爸的情面上,李从策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战争又怎么了?”江徊突然开口,他转过头,盯着江赫镜片后的眼睛,“符玉成赢得大选,他会让你活着吗?如果一开始就奔着差不多活着就行这种结果,我为什么要去竞选?”

  热度灼烧喉咙,江徊声音更冷:“我要的是破局,不是把我们仅剩的这点父子体面送到镜头前变成丑剧主角,你想这么做那是你的事,但是现在,决定权在我。”

  没人说话,多弗几乎愣在原地,他从未见过江徊如此强势又咄咄逼人,几乎是拿着刀抵在人脖子上逼到墙角。这个时候没人敢开口说话,多弗瞥了眼始终坐着的江赫,但始终没在江赫脸上看出一丝愤怒。

  江赫很平静,他坐在那儿,听完江徊的回答,然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杯子放下后,他小幅度地点点头:“随你。”

  第二天,联盟长独子江徊在联盟医院排队候诊的照片和视频登上头条,画面角度各种各样,穿着浅蓝色病号服的江徊看起来很疲惫,脸色苍白。和他们想的差不多,新闻一出,大部分人都是讥讽和嘲笑,偶尔也有几句零星叹息,讨论度一时盖过政府的桃色绯闻。

  常住的公寓外已经围满记者,刚刚注射完促生素和退烧针的江徊被涌上来的记者包围,话筒甚至戳到了他的眼睛。看了一圈,常见的几个主流媒体的记者几乎一个都没来,江徊很轻地笑了一下,对着镜头简短说了几句“体会民生不易”“抱歉占用大家的时间”之类的套话,转身钻进公寓,迅速落了门禁。

  房间的暖气开得很大,江徊打开灯,仰头长出了一口气,简单洗漱过后上了床。打开电视,屏幕闪烁了几下,画面跳了出来。

  是符玉成在顶区音乐厅举行的竞选集会,明晃晃的大厅里坐满了衣着体面的宾客,符玉成站在台上慷慨陈词。镜头扫过台下前排,江徊的脊背微微僵直,握着遥控器的手指缩紧,他看到了白恪之。

  白恪之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安静地坐在赞助商席位偏后的角落,与四周满脸带笑的人群保持着一点微妙的距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台上,偶尔跟着众人礼貌性地鼓掌,看着很扎眼。

  江徊没有换台,他认真地听符玉成讲稿里的每一个字,试图找出漏洞,在下次路演时逐一击破。集会临近尾声,一直站在前排的记者忽然转过身,跑向正要离场的白恪之:“白先生,今天江徊在医院治疗的照片被曝光,请问您作为曾经与江徊中校共同参赛的选手,又是腺体供应者,您对他目前的处境有什么看法?”

  镜头瞬间推近,特写对准白恪之的脸,江徊甚至能看清他抖动的睫毛。

  “没有什么看法。”白恪之垂着头,声音清晰,目光平静地看向提问的记者,“我们很久没有联系了,我现在主要服务于符玉成先生,致力将联盟国推向新的未来。”

  干脆利落的否认,镜头捕捉到白恪之漂亮的侧脸线条,画面切换到演播室,开始主持人程序化的点评。房间只剩下电视嗡嗡的杂音,江徊盯着屏幕画面看了一会儿,抬手关掉电视。

  是预料之中的回答,按道理,他应该没什么感觉才对。

  可偏偏一切都不讲道理。

  枕边的联络器突然震了起来,甚至顾不上看显示屏,江徊按下接通。

  “明天有空吗,我想看画展。”罗嘉禾的嗓音清亮,像化掉的雪。

  呼吸空了几拍,江徊无声地笑,然后对着话筒讲:“几点,我去接你。”

  音乐厅外,符玉成笑着送走最后几位宾客,目光落在长廊尽头的背影。他走过去,拍了一下男人的背。

  几乎是条件反射,白恪之迅速收起通讯器,左手摸向身后的枪。

  “这么狠?”符玉成笑笑,视线扫过白恪之手里的通讯器,“放轻松一点。”

  一起走到轿车前,白恪之手刚碰到前座车门,符玉成突然叫住他:“跟我坐后面吧。”

  白恪之保持着拉门的姿势没动,他看着符玉成似笑非笑的脸,然后笑了一下,走过去替符玉成拉开车门:“您先上车。”

  趁着符玉成上车时,白恪之将通讯器里还没编辑完的信息删掉。

 

 

第115章 Ch115 齐马蓝 I

  联盟审判的消息在年底正式对外发布。

  多弗冲进办公室的时候,江徊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显示屏中,新闻发言人正襟危坐,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宣读对前任联盟长江赫的调查令——罪名涉及在任职期间滥用职权、默许情报部门在底区非法部署监控网络、以公关安全之名实行资源压榨。

  画面切到视频资料,江赫几年前在联盟议会的讲话被剪成短短几分钟,往常嘴角惯有的弧度,在反复播放中成为了某种心虚的证据。

  “这帮人疯了吧?”多弗把外套摔在沙发上,“摄像头部署是会议通过的吧?底区劳动力外流的那批数据,我们之前就调过档案,他妈的明明是基金会一手包办的!”

  袖口的扣子怎么也系不上,江徊低头看着袖口,有一道褶一直翘起来,他按了很多下但还是没抚平。江徊站起来,看着多弗的脸想要笑一下,但实在笑不出来,最后只是说:“他们想要一个祭品。”

  事情的失控远超江徊的想象,他有想过符玉成会用下三滥的招数,但没料到一刀一枪竟然全都戳在江赫身上。联盟审判将在一个月后开始,在这期间,或许是想要给江赫这个前联盟长一些体面,没有关在监狱,只是被软禁在尖塔。

  “要开审判会议为什么没有通知我们?就算你父亲现在不处理联盟事务,但我们还没被扫地出门吧?为什么没有人通知?”多弗几乎气的快要昏倒,他一边在办公室里兜圈子,一边嘟囔,“我要上报董事会。”

  江徊没空劝解多弗,他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比多弗还要生气,他甚至拿了枪和满满七包子弹,打算从一楼一直杀到议事会。最终理智胜利,江徊站在门口,慢慢蹲下去。

  “晚上,我想办法去见他一面,先确保他的安全。”丢下这句话,江徊走出办公室,想要从尖塔侧门离开,但一只脚刚刚踏出大门,就被一直蹲守在花园的记者堵住。话筒和镜头涌过来,有人问江赫是否曾授意监控底区平民,监控范围是否已经蔓延到中城和顶区,有人问关于秘密资金池的传闻是否属实,甚至有人直接把问题砸在江徊脸上:请问您父亲的所作所为,在您参与竞选时是否知情?

  江徊站住了。

  大雪后的天空变成一种刺眼没有温度的蓝,江徊迎着镜头,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喉咙里涌上无数句辩白,但最终和那把没拿出去的枪一样,变成一句很轻的话:“调查正在进行,我尊重联盟审判的最终结果。”

  记者还在追问,但江徊已经转过身,钻进停在门口的车里。刚刚坐下,联络器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了一条信息:你刚才的样子,像在背别人的台词。

  江徊看了好久,最后回:那就是我的台词。

  江徊短短一句的采访迅速在各大媒体传播,有人说他对江赫的所作所为并不知情,毕竟他在联盟并不担任重要职位,但大多数人,觉得凭着江赫和江徊的父子关系,他也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不知道,儿子随父亲,如果江徊上位,说不定比他爸爸还要狠。

  消息几乎同步传到李从策手里。

  底区的光很亮,从落地窗倾泻到地板,整个实验室浸在一片冷调的光线里。穿戴设备花了三分钟,消毒、换气、平衡气压。戴着面罩的李从策抬眼,微微侧身对身后人说:“让符玉成别做的太过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