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罩指示灯由红转绿,金属门向两侧滑开,李从策走进去,实验舱内部的低温伴随着微弱的仪器嗡鸣一起涌出来。
李从燃躺在那里。
他比记忆力要安静的多,睫毛覆着,唇角平直,五官在冷白色光线下像一件被妥善保管的艺术品。李从策站了一会儿,回头问跟在身后的工作人员:“最近状态怎么样?”
男人表情犹豫地看了眼始终站在门口的人,李从策看了一眼,说:“他听不见,你可以直接说。”
“芯片内容已经按照您的要求重新编辑过了,各项体征也很稳定,大概一个月后可以激活。”男人走近,把手里的平板递过去,“激活过程可能需要三到四个小时,到时需要提前疏散方圆五公里的所有居民。”
李从策点点头,男人识趣退出去,停了一会儿,一直站在后面的瑞蒙走过来,垂眼看了一会儿实验舱里躺着的人,然后抬起手。
【他长得很漂亮。】
手语打得慢,每个字都像在空气里留下痕迹。李从策没说话,他伸出手,隔着透明舱盖,指腹描摹那张脸的轮廓。
瑞蒙转头看着李从策。自从mega结束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李从策,其实这也没有什么,毕竟他的工作是控制mega比赛的环节,比赛结束后,李从策不来也是应该的。
但确实是好久没见到李从策了。
实验室安静很久,只有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
“吃饭了吗。”李从策抬起头,朝他打了句手语,“要不要吃点东西。”瑞蒙看着他,没有打手语,只是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时,李从策忽然停下来,然后转过身,视线落在透明的舱门,身影几乎融进那片过分明亮的光线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瑞蒙以为他不会开口。
“你说他如果活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我,会不会高兴?”
李从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瑞蒙还是识别到他的口型。李从策看起来很难过,于是瑞蒙抬手,跟他说:会的。
晚上七点,江徊抵达羁押地点。
这里曾是联盟高层在尖塔的临时休养所,现在被征用为江赫接受调查期间的指定居所。走廊尽头站着两名监察厅派来的守卫,江徊拿出封着火漆的信封,两人四目相对,没有要放行的意思。
“联盟不姓江,但也不姓符。”
两人愣了一下,随即例行公事地核查证件、搜身、登记时间。江徊在外面等了二十分钟,守卫走出来,示意他进去。
房间里的装潢没变,江赫坐在书桌前,穿着便服,脊背依旧挺直,只是在灯光下,脸色显出某种近乎透明的白。
江徊走进去,江赫转头上下看他,然后笑着说:“记者又为难你了吧。”
“嗯。”
“你怎么回答的?”
江徊顿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等待最终调查结果。”
江赫笑着点点头,没有评价,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手指在杯沿停了一瞬。
“联盟政府上下都烂透了,刚刚上任的时候,我想做的也很多,但等到真正坐上那个位置时,才发现要平衡的事情太多。”
“罗震和多弗我认识很多年了,他们又看着你长大,会一直站在你这边。基金会已经没救了,董事会有几个人,在我出事后还在帮我周旋,之后你跟他们联系他们应该也会搭把手的,至于军事那边,罗蒙左右摇摆是好事,起码你还会有机会……”
“之前除了腺体移植,还有一个实验在进行,只是因为伤害性太大被终止了,李从策现在应该已经接手,你可以从这个方面入手。”
想要说的好像还有很多,但江赫停下来了,他看着江徊,然后推过来了一个牛皮纸袋。
“打开看看。”
江徊打开,里面是病例,厚厚一沓,从三年前开始。江徊翻得很快,起初还能保持平稳,直到翻到某一页时,指尖突然像被烫了一下。
“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腺体排异,三期。抑制率有效率已经跌破二十,医生给的时限还算比较乐观,有半年。”
江徊低着头,盯着诊断结论那一行,病例纸的边缘捏出了细密的折痕。
“你今天过来,我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江赫声音平稳。
江赫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这是江徊很熟悉的动作,从小看到大,这是江赫思考棘手问题时的习惯,只是这次,在那双失去镜片遮挡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某种接近疲惫和妥协的东西。
“我的名声已经用完了。”江赫重新戴上眼镜,迎着江徊的视线,“底区监控的事,劳动力外流的事,还有之前的那几桩旧案,不管是不是我做的,舆论已经认定是我。调查结果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联盟审判需要一个认罪的联盟长。”
江赫顿了顿,沉默了好久,然后跟江徊说:“与其让别人杀我,不如让你杀。”
江徊几乎无法呼吸。
“杀我,当作你的投名状。”江赫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技术方案,“宣布与江赫割席,公开谴责我的罪行,或者可以做得更彻底一些,你亲自出席审判席,提交不利于我的证词。这是目前最快,也是最有效的破局方式。”
“父子反目,我之前提过,但你不愿意。其实我当时就料到迟早会有这一天,但我知道,你肯定不会信。”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是罪人,你踩着我上位,没人能指责你。”
休养所房间安静得像沉在水里,江徊坐在那儿,手还按在那叠病历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却像被堵住。
“这就是你的办法。”江徊的声音响起来,哑得像从沙砾中磨出来的。
江徊站起身,病历从桌上滑落,纸散了一地。但他没有捡,只是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江赫,暖黄色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江赫脚边。在原地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最后江徊转过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身后忽然传来江赫的声音。
“江徊。”
他站住了。
“你做beta也做的很好。”江赫说。
第116章 Ch116 齐马蓝II
符玉成的日程表排的密不透风,似乎想要把之前耽误的所有时间都补回来。白恪之跟着他从中城到顶区,每一场讲话、每次握手和酒会,白恪之几乎从未缺席过。每天回到酒店,白恪之把西服口袋里厚厚一叠名片拿出来,垂眼看上面的名字和头衔。
第二天下午的安排原本是去中城的一个小型商会做宣讲,车开到半路,符玉成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变,然后对司机说改道。
“怎么了?”
“李从策回来了。”符玉成收起联络器,往座椅上一靠,“先去见他。”
白恪之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中城的街道比底区整洁得多,路上的每个人步履匆忙,都像是在赶着去什么地方。
见面的地点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里,外观看不出什么特别,门口连招牌都没有。白恪之跟在符玉成后面走进去,穿过一条走廊,推开尽头的门,看见李从策坐在窗边的沙发上。
李从策看起来很累。
不是那种跑了一天路演之后的疲惫,而是某种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的倦怠。眼睛下面是淡青色的痕迹,肩膀微微塌着,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符玉成走过去说了几句话,白恪之没有听清内容,只是看见李从策点了点头,然后视线越过符玉成,落在他身上。
“你出去一下。”李从策对符玉成说。
“什么意思?”符玉成表情不悦,“要说什么事还要把我支开?”
李从策始终沉默,过了半晌,符玉成回头看了白恪之一眼,没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光线透进来,在桃木色地板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白恪之站在阴影里,看着李从策。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躺在手术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