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126)

2026-04-28

  “躺着见面是我不太礼貌。”白恪之眼睛弯下来,笑着说,“不过您看起来也并不是很想看见我现在站在这儿。”

  “你还是躺在棺材里我比较放心。”

  “我不相信你。”李从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从一开始到现在,我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你,没主人的狗,尾巴摇的再欢,也随时可能会咬人”

  白恪之没动,只是说:“我知道。”

  李从策抬起眼皮看他,像是在等下文。

  于是白恪之往前走了一步,从阴影里走进光线中,他迎着李从策的视线,嘴角动了动:“那你们做事可要小心点,我咬人很疼。”

  李从策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把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扔进烟灰缸。

  接下来的几天,白恪之又参加了几场采访,蒋又铭也跟着一起去了。蒋又铭在上周接受了人工腺体植入手术,现在正在进行康复训练,应该不需要太久,就可以脱离轮椅。

  共同采访是符玉成的安排,说是他们两个一起会更有话题度,白恪之没反对,只是在每次采访开始前都站在镜头外,等蒋又铭说话,才走进去。采访的内容大同小异,关于底区重建、未来规划、江赫案的看法。白恪之的回答同样大同小异,那些话他在路演翻来覆去说过无数遍,已经可以不过脑子就说出来。

  采访结束后,演播厅的灯光熄灭,工作人员在一旁收拾设备,蒋又铭步子很慢地走过来,手里拿着瓶水。

  “稿子换一换吧,几句话说了好几次了。”话说完,蒋又铭把水递过去。

  白恪之没接,蒋又铭很固执,手举着没动,停了好久,白恪之转过头啊。演播厅的灯光已经暗了大半,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蒋又铭的半张脸暗下去。

  “我是真的会杀了你。”

  蒋又铭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他硬扯出一个笑容,反问他:“那你怎么还不动手?”

  白恪之眼睛垂着,神色很冷:“你可以慢慢等。”

  蒋又铭站在原地,握着那瓶水,手指捏着瓶身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还说了几句什么,但白恪之没有听,他转过身,大步从蒋又铭身边走去。回到底区的路上,蒋又铭无数次抬头看向白恪之,但白恪之始终闭着眼。车载显示屏切换频道,画面落在江徊的竞选视频。江徊站在台上,穿着深灰色西装,背后是联盟的标志。

  “最近民调显示,江徊的支持率已跌破百分之三,创下自参选以来的最低点……”

  白恪之睁开眼,视线落在显示屏上。

  “真丢脸。”蒋又铭嗤笑一声,“他爸的事一出来,他就没戏了,现在居然还有脸继续参选,早点退出还能留点体面。”

  “剩下那百分之三的人,怎么还会选他。”

  “蠢货——”

  蒋又铭的声音戛然而止,一直被白恪之拿在手里的遥控器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撞在身后的车窗上,电池盖弹开,零件散落一地。

  车厢里安静得像是真空。

  蒋又铭僵在那儿,脸色发白,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白恪之,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白恪之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电视屏幕,江徊正在回答记者的提问,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平稳克制,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衡量过。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蒋又铭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但你和江徊,手里沾的血难道比我少吗?”

  白恪之重新闭上眼,没有说话。

  晚上回到房间,白恪之拿出联络器,想了好久,编辑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看到回我】

  【江徊】

  没有回复。

  联络器扔在床上,白恪之走到床边推开窗户。底区的疯吹进来,混着工业区特有的气味,远处灯光稀稀落落,像撒在地上的碎玻璃。站了好一会儿,白恪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手掌摊开,掌纹交错,什么都没有。

  白恪之收回手,关上窗户走回床边,联络器始终没有动静,屏幕上显示着之前的对话记录,最后一条是江徊发的,在一周之前,短短几个字:那本来就是我的台词。

  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白恪之慢慢躺下去,联络器一直握在手里,屏幕亮起又暗下。

  最终白恪之放弃,他把联络器放在床头柜上,淌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

  在那个瞬间,白恪之罕见地没有计划未来要怎么做,那些递上名片的政要名流能怎么利用。他只是在想,江徊现在在做什么,也在看天花板吗。

 

 

第117章 Ch117 齐马蓝III

  审判日是个晴天。

  底区的雪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地面,泥泞里混杂着没来得及清理的竞选传单碎片——江徊的名字和笑脸踩在脚印底下,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联盟法庭外头挤满了人。记者、看热闹的、举着牌子喊口号的,卖热饮的商贩甚至趁机涨价。多弗提前清过场,但没什么用,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把警戒线挤成了摆设。

  江徊坐在车里,没下去。

  车窗贴了防窥膜,外面看不见里面,但他能看见外面。镜头密密麻麻对着法庭大门,像一排黑洞洞的枪口。江徊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着江赫出席联盟日活动,也是这样的镜头,只不过那时候快门声是掌声。

  多弗从前座回过头:“还有一刻钟休庭。你现在进去,正好撞上第一批出来的记者。”

  “嗯。”

  “想好说什么了?”

  江徊没回答。他看着窗外,有个小女孩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举着一面旗,旗子正面是金色的狮虎兽,风吹着旗面来回摇晃,隐约露出旗子背面歪歪扭扭写着的“正义”。风更大了,旗子卷成一团,什么字都看不见了。

  一刻钟后,法庭的门开了。

  最先出来的是旁听的民众,脸上带着看够热闹之后的满足。接着是几家媒体的人,一边往外跑一边对着麦克风说话。最后是法警簇拥着的一行人,走在最中间的是谁江徊看不清,但他看见那些镜头全都调转了方向。

  车门打开,江徊走下来。

  快门声像暴雨一样砸过来。他踩着泥泞往前走,泥水溅在裤脚上,但他每一步都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记者们像见了血的苍蝇,呼啦一下围上来,话筒几乎戳到他脸上。

  “江徊先生!对于江赫一审的判决结果,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您是否认可法庭对您父亲滥用职权、监控平民的定罪?”

  “作为参选人,您父亲的罪行会对您的竞选造成什么影响?”

  “您会呼吁选民因为您父亲的行为而放弃对您的支持吗?”

  江徊站住了。

  他站在人群中央,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镜头和话筒,远处还有看热闹的人在起哄。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底那层很淡的血丝和下巴上没刮干净的青色。

  他抬起手,示意安静。

  人群果然安静了一瞬,不是为了尊重,只是想听他要说什么。

  江徊的目光扫过那些镜头,然后落在正对着他的那台摄像机上。那镜头后面不知道是谁的眼睛,但他说话的时候,是看着那双眼睛说的。

  “我父亲的事,”江徊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法庭有法庭的判断,我有我的立场。”

  江徊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法律追责,我不会替他辩解。但我也想请各位想一件事——联盟国成立以来,哪一任联盟长离任之后,没有被调查过?哪一位政治人物的父亲,没有被攻击过?”

  有人要插话,江徊抬起手制止。

  “我站在这里,不是替他说话,是替我自己说话。我是江徊,我是这次大选的参选人。我的父亲做过什么,法律会给他结论。我要做什么,选票会给我结论。这两件事,不冲突。”

  他往前迈了一步,人群自动让出一条缝。

  “至于选民——底区的选民在码头听过我讲话,在废弃工厂听过我讲话,在公立医院的走廊里见过我排队。”视线扫过面前的每个摄像机,江徊脸上没有表情,只是说,“他们知道我是什么人,不需要通过我父亲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