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礼很快开始。
偏厅里的人站成一圈,中间留出一小块空地。没有牧师,没有证婚人,只有一个联盟的老官员临时充当司仪,拿着话筒念了几句祝福的话,然后示意江徊和罗嘉禾走到中间。
他们面对面站着。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罗嘉禾脸上,照出眼底那点紧张。他看着江徊,嘴唇抿得很紧。
“江徊先生,你是否愿意与罗嘉禾先生结为伴侣,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永远照顾他、保护他、爱他?”
江徊看着罗嘉禾。
罗嘉禾也看着他,他对江徊的答案没有期待,因为他笃定江徊的答案是什么,他知道江徊会说什么,所以他只是等着听。
江徊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大厅内忽然响起尖锐刺耳的火警声,鸣声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膜,偏厅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往外跑,有人挤翻了摆点心的桌子,盘子哗啦一声碎在地上。
罗嘉禾愣了一瞬,下意识抓住江徊的袖子。
“先出去。”江徊说,声音很稳。
他护着罗嘉禾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让宾客有序撤离。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门口,他被挤得东倒西歪,但始终挡在罗嘉禾前面。
偏厅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一个。
江徊站在空荡荡的偏厅中央,四周是翻倒的桌椅和散落一地的点心。火警还在响,刺耳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回荡,震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看见了白恪之。
白恪之站在偏厅的侧门口,靠在门框上。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姿态松弛得像是来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深色外套,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另外半边被应急灯照出一点轮廓——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处都熟悉得让人想移开视线又移不开。
他手里拎着个东西。小小的,金属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是一个打火机。
江徊停在原地。
火警还在响,但声音好像突然远了。整个偏厅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中间是翻倒的桌椅和碎了一地的点心屑。
白恪之没有动。
只是盯着他看,目光落过来的时候,江徊几乎能感觉到重量。视线从眉骨到喉结,从肩膀到垂在身侧的手指,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着。
江徊的喉咙动了动。
白恪之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起来一点,眼睛还是看着他的,里面有一点光,像是应急灯的反光。白恪之把打火机收进口袋,站直身体。
“想见你一面还挺难。”白恪之说。
声音不大,混在火警的尖啸里,却每一个字都清楚地钻进江徊的耳朵。
江徊张了张嘴,他想要说话,但喉咙仿佛被堵住。
偏厅外传来罗嘉禾的声音,喊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脚步声往这边跑,越来越近。白恪之没动。他还在看江徊,那目光像是要把人钉在原地。
江徊站在原地,喉结又动了一下。
远处的声音越来越近。白恪之收回目光,转过身,往侧门外的黑暗里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瞬,没回头,只是侧着脸,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火警还在响,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两秒,江徊转过身,往正门走。
第118章 Ch118 齐马蓝IV
白恪之穿过侧门的时候,走廊里很黑。
应急灯没亮,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牌子泛着惨绿的光。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很响,但白恪之没放慢步子。身后还隐约能听见火警的尖啸,隔着几道墙,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嘴。
走到出口,白恪之停下来,风从外面灌进来,他站在门框里,能听见有人在叫江徊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是罗嘉禾的声音。顿了顿,白恪之推开门走出去,身影融进夜色。
车停在两条街外,白恪之头也不回地走,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攥着打火机,金属外壳被握得发烫。
回到车上,白恪之没有发动车,只是坐在那里,脑袋靠着椅背,视线盯着前面的路。前面的路灯坏了半边,光一闪一闪的,照得车里忽明忽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很轻地颤,像水面最浅的波纹。白恪之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垂下头,额头抵着方向盘。
白恪之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再抬起头的时候,前面那盏坏掉的路灯不闪了,彻底灭了,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发动车子。
回到酒店是凌晨两点,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电梯门上是自己的倒影,脸上没什么表情,白恪之盯着看了一会儿,在想刚才自己拎着打火机站在偏厅门口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吗。
电梯门打开,将倒影劈成两半。走廊很安静,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声音。他刷卡进门,脱掉外套,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水温很低,白恪之没调,就那么站着。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往下淌,流进眼睛。白恪之闭上眼,脑海里的江徊站在翻倒的桌椅中间,盯着他看。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李从策的办公室门口。
自从符玉成参加大选,李从策就从尖塔搬了出来,现在李从策的办公室在一幢灰白色建筑的最顶层,落地窗正对着底区的方向。白恪之敲门进去的时候,李从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来了。”李从策没回头。
白恪之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符主席说您要见我。”
“嗯。”李从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李从策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更疲惫,眼下的乌青又深了一层,但眼睛还是很亮。他看着白恪之,没说话。白恪之就站在那里等着。
“昨晚你去哪儿了?”李从策突然开口。
“酒店。”白恪之说,“看文件。”
李从策点点头,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又看着白恪之。
“罗家那边昨晚出了点事,”他说,“火警。听说婚没订成。”白恪之没接话。“有人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罗家附近,”李从策继续说,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停了很久。火警响了之后,那辆车才开走。”他看着白恪之,等了一会儿。白恪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那得查查。”白恪之说。
“嗯。”李从策点点头,“查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白恪之走过去,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底区的街角,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牌拍得很清楚——是他的车。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抬起头。
“是我的车。”白恪之笑了一下。
李从策点了点头,等他继续。
“我去见一个人。”白恪之说。
“谁?”
“一个能帮我的人。”几乎没有犹豫,白恪之说,“我想往上走,但符主席那边……路太窄了。”
李从策很轻地挑了一下眉。“往上走,”他重复了一遍,“你想走到哪儿?”
白恪之看着他,没躲他的目光。“您身边。”他说,“符主席那边已经满了。再挤进去,也只是个跑腿的。您这边不一样。”
李从策盯着他看了很久,视线沉重,像在量什么东西,又像在等什么东西。白恪之随便他看,站着没动。最后李从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几乎是一闪而过,他把照片收回来,放回抽屉里。
“你知道我选符玉成吗?”他问。
白恪之没回答。
“因为他听话。”李从策说,“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听话的人,在我这儿待不长。”他看着白恪之,“你觉得自己听话吗?”
“那要看您让我做什么。”白恪之垂着眼,看着李从策,“合理的事我听,不合理的,我相信您也不会让我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