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135)

2026-04-28

  消音器吸掉了大部分声音,血在枕头上洇开。

  收回枪,江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不再动的身体,他没有什么感觉,没有想象中的痛快,恨意也没有消减。看了几秒,江徊转身走了出去。街道和他来时一样安静,路面被月光照成惨淡的白,江徊压低帽檐,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周毅的死讯在第二天传开,坐在会议室的符玉成几乎说不出话,愣了好一会儿,才安排法医去验尸。会议照常进行,但面前的汇报材料符玉成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有一个想法,但这股念头刚刚冒出来就又被他按下去。

  直到两天后的凌晨,安全部的人又递上一份急件,孟宪章死了。

  死在自己家门口。凌晨四点,巡逻的人路过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倒在台阶上,走近才发现是议事会的人,那个在江赫倒台那段时间跳得最凶的那个人。他倒在入户门的地毯上,手还保持着掏钥匙的姿势,钥匙落在脚边。

  子弹从后脑勺进去,眉心出来,一枪毙命。

  消息迅速传开,安全部的电话从凌晨响到早上七点,每个接到电话的人第一反应就是沉默,没有人多说一句话。挂掉电话之后,大多数人第一反应就是关紧窗户,检查门锁是不是锁上了。

  天亮之后,议事会大楼空了三分之一,前些天还在会议室里高谈阔论的人,突然请了病假,茶水间里没有人闲聊,新的茶叶甚至没有开封。走廊里脚步声变少,保洁员推着车经过一间间紧闭的办公室,轮子碾过地板,轻微声响在走廊里荡出回音。

  符玉成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安全部汇报,一句话都没说。桌上周毅的验尸报告摆在那里,死于枪击,旁边是孟宪章的照片,他趴在家门口,眼睛半睁看着地面。

  前两天的那天念头成真了。

  符玉成站起来,拿起联络器走到旁边拨了一个号码,但是始终没人接。来来回回十几次,耳边忙音刺耳,符玉成猛地抬起手,联络器重重地摔在桌上。

  “他疯了!”符玉成走到窗边,天色很灰,远处的那根看起来很显眼的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慢悠悠地往上飘,符玉成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转过身看了烟办公室的门,门虚掩着,能从门缝看见外面有人走过,那是他新加派的保镖,四个人,二十四小时守在门口。

  “保镖再加四个。”符玉成跟坐在对面的人说,“不,再加八个。”

  符玉成的恐慌摆在面上,每次出门时身边的人翻了三倍,前后跟着两辆防弹车,从办公室走到车库的短短一段路,八个人围成一个圈,把他严严实实地护在中间。

  “联盟长。”坐在前座的保镖犹豫几秒,想了想还是开口,“这样不是办法。”

  符玉成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手放在腿上,手指很轻地敲了两下膝盖。

  “那就让他来。”

  【新联盟长上任后将于七天后首次视察底区工厂。】

  江徊看着手里的报纸,停了几秒,把报纸叠好放进口袋。枪架在栏杆上,瞄准镜打开,圆形镜片对准工厂唯一的那条路。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干,但江徊没动,他趴在地上,手指搭着扳机。头顶太阳慢慢下沉,把人影拉得很长,黑色阴影投在身后满是裂纹的水泥地上。

  他已经等了两个小时。直到车队出现在视线里,天已经快黑了,两辆黑色轿车在中间,前后是两辆武装越野车,开得很慢。

  身子压低,瞄准镜对准中间那辆车的后座车窗,玻璃上折射着微弱的光,车玻璃是防弹的。

  车队在工厂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保镖先下来围城一圈,紧接着符玉成从车里出来,站在保镖中间。瞄准镜迅速平移,江徊试图对准符玉成的头。

  太远了,保镖围得太紧,符玉成的脑袋一直在人群缝隙里晃。

  人群往工厂里移动,符玉成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一下,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保镖时刻贴紧他,人墙中找不到一丝突破口。瞄准镜始终跟着符玉成的头,但瞄不到,准星顺着往下,脖子、胸口。

  胸口露出来的瞬间,江徊眼睛眯起来,始终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压下去。

  子弹飞出去,穿过昏暗的天光他,准确无误地击中符玉成的后背。巨大作用力迫使符玉成往前踉跄了一步,但他站稳了,没有倒下去。

  符玉成转过身,看着子弹飞来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笑容。没有任何犹豫,江徊对准符玉成再次扣动扳机,子弹一颗一颗飞出去,全都打在符玉成身上,衬衣破洞下黑色的防弹背心露了出来。

  但江徊还在开枪,直到扳机处发出空响,江徊才意识到子弹打完了。

  垂眼看了一眼手里的枪,江徊抬起头,看见站在远处的符玉成还在笑。

  手摸到腰间,弹夹已经空了,江徊把枪扔在地上,飞快转身离开。符玉成身边一片混乱,有人冲上来,枪声乱成一团。江徊从楼顶翻下去,脚踩住排水管,双手松开,整个人顺着管子滑下去。

  身后脚步声追得很紧,江徊步子很快,闪身跑出巷子后,又钻进另一条街。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晃过头顶,好几次差点落在身上。呼吸很重,肺沉得像是要炸开,但江徊不敢停。

  跑到堆满集装箱拐角,一只手突然从暗处伸出来,用力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都拉了过去。那是一道夹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窄的只能侧身通过。江徊被拉着往里走,肩膀擦着墙皮,在黑色上衣上蹭下一片灰。走了十几步,缝隙突然变宽,眼前出现一小片空地。

  白恪之松开手,靠在墙上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从缝隙口经过,但是没停,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白恪之揽着江徊迅速蹲下,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远。

  白恪之转过头,看着江徊,江徊在他怀里,胸口剧烈地起伏,不停喘着气。白恪之没说话,停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把江徊头上的帽子往下压了压:“走。”

  穿过巷子,从扎满碎玻璃的围墙上翻下去,白恪之和江徊钻进一条下水道。

  水道狭窄,两个人没办法同时通过,白恪之走在前面,江徊跟在身后。水没过脚踝,又脏又臭,但没人说话。脚步声在水道里回响,不知道走了多久,从另一个出口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们站在一片废弃的厂房里,铁皮屋顶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从缝隙漏进来。

  江徊弯下腰沉默着挤干净裤腿上的脏水,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你去哪儿。”

  白恪之伸手拉住他,但手被很用力地甩开了,白恪之往前跟了几步,手上的力气更大。

  这一次江徊没有甩开,他直接转过身,一拳砸了过来。

  下意识侧身,拳头擦着白恪之的耳朵过去,来不及反应,江徊第二拳往他肋下砸,白恪之抬手挡住,力气落在小臂上,发出不轻不重地闷响。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江徊朝他冲过来,白恪之往后撤了一步,江徊的肘尖擦着他的下巴过去,黑色衣摆翻动。

  江徊大口喘着气,帽檐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白恪之站着没动,直到江徊再一次冲上来,这一次动作更快,每一拳都朝要害。直到江徊的动作开始变形,又一拳砸过来,白恪之抬手挡住,反手抓住江徊的手腕。

  江徊挣了一下但是没有挣开,一直垂着的左手猛地抬起,朝着白恪之的脸砸过去。

  这一次白恪之没躲。

  拳头重重砸在脸颊,白恪之的头偏到一边,嘴角渗出一点血。江徊站在对面,光线落在他身上,江徊止不住地大口喘气,攥成拳的手后知后觉地开始抖。

  停了几秒,江徊的视线里出现了白恪之的鞋,然后是惨白的光线。白恪之的指尖搭在他的帽檐下,很轻地把帽檐抬起来一点。

  江徊的脸终于变得清晰,露出紧抿着的嘴唇和通红的眼圈。白恪之盯着江徊看,然后抬起手把帽檐压回去,遮住江徊的眼睛。

  视线再次被阻挡,江徊觉得身体像一个被吹满气的气球,快要炸开。他转身想要走,直到有人再次抓住他的手腕,然后是很重的力道,把他抱在怀里。身体突然僵住了,过了很久,他听见白恪之的声音很轻的落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