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上联盟长,是因为有人需要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李从策说,“不是因为你有多了不起。”
符玉成站着没动,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起来。
“做好你自己该做的。”李从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其他事情,你最好想清楚再做。”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符玉成身边的时候,李从策停下来,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摆清楚你的位置。”
门关上,符玉成站在办公室里,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符玉成抬起头,看见对面窗户玻璃上映出他那张模糊、看不清表情的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符玉成重新回到办公桌后,拿起那份还没签完的文件,手还是稳的,但握着笔的力度比刚才重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联盟像是一台被拆散,重新组装的机器。
每天都有新的调令下来,每天都有陌生的面孔出现在走廊里,江徊坐在环保部那间靠窗的办公室,看着那些人走来走去。环保部很清闲,每天送上来的报告内容大同小异,部门里的人都忙着跟他划清界限,话都很少说。
江徊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窗外的烟囱,看阳光在地板上移动。
第三天下午,传票送到了。
军事法庭的传票,薄薄一张纸,上面列着十几项需要重新调查的事项,都是江赫任期内的旧账。送传票的人站在门口等他签收,江徊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签下名字。
“中校,请您今天不要离开办公室,等待传唤。”
“是吗。”江徊抬起头,很轻地笑了一下,“但我最近总是去悼念我的父亲,今天我能去陵园吗?”
对面人愣了一下,对上江徊很有礼貌的笑容,停了停,他朝江徊很轻地鞠了一躬,然后离开,看着男人坐上电梯,江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里,他能听见隔壁办公室的人正在闲聊,窗外那根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慢悠悠地往上飘。收回视线,江徊推开门,走了出去。
来到地下车库,江徊坐进车子。
他没有去陵园,而是回到了公寓。
打开保险箱,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了出来。枪、弹夹、匕首、现金,还有伪造的通行证。江徊动作很快,没有停顿,把所有东西全部装进一个黑色背包里。
临走之前,江徊在玄关站了几秒。
他回过头看,阳光和往常一样,从窗户里落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然后慢慢落在没人坐的沙发、空荡荡的桌面上。
看了几秒,江徊回过头,戴上鸭舌帽,关上门离开。
车开了两个小时,越开越偏,最后停在一片树林边上,前面已经没有路了。罗嘉禾从车上下来,站在黑暗里,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他往前走了几百米,然后看见停在树林里的黑色越野车。
江徊倚着车站着,穿了一身黑,帽子松松垮垮地拎在手上。
“等很久了吗。”罗嘉禾走过去。
“还好。”江徊抬起头。
罗嘉禾点点头,然后继续往树林深处走,江徊沉默地跟在后面,只能听见脚步踩碎落叶的声响。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看见不远处那栋木屋,有些突兀地立在巨木之中。
“这里应该能够让你躲几天,但是也撑不了太久。”罗嘉禾看着江徊,“从你消失到现在不过五个小时,安全部就已经在派人查了。”
江徊嗯了一声,走到房子前,推开门。
“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江徊回过头,看了罗嘉禾一眼。光线昏暗,月光落在江徊的左脸,眼睛很黑,看不出情绪。
“知道太多对你没什么好处。”
罗嘉禾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道:“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江徊没回答,走进房子。房间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柜子上摆着一个收音机,但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已经足够了。站在柜子上,江徊仔细检查房顶是否有监控设备,罗嘉禾站在下面,认真地看江徊。
在自己和江徊几次短暂的见面里,他很少看到江徊露出现在这样的表情,或许是地位使然,每次见面,江徊都穿着合身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带着礼貌有教养的笑容。
这还是第一次,江徊穿着黑色便装,头发因为戴过帽子变得乱糟糟的,出现在他面前。
“我没告诉任何人你在这里,包括我爸爸。”
“我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生活。”罗嘉禾小声地问,“如果江联盟长还活着……他肯定也是希望看见你过上平静的生活。”
没有监控设备,江徊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柜子上跳下来。罗嘉禾的站在下面,一直看着他。江徊走过去,站在罗嘉禾面前,平静地说:“如果我爸爸在天上,看见我过上平静的生活,他应该会很生气。”
罗嘉禾看了江徊几秒,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按照江徊的性格,罗嘉禾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江徊的动作那么快。隔天早晨,附属国几份报纸同时登出一条新闻:联盟国基金会大笔资金流入附属国,金额巨大,转账账户被匿名寄到附属国编辑部。新闻很短,只有几百字,但足够让所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据说符玉成看到新闻后暴怒,把那份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摔在桌上,杯子被震倒,茶水洇开一片。他站在那儿,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几秒,然后下令:三天。我要见到人。
罗嘉禾再次赶到那栋房子的时候,天还没黑。
他推门进去,江徊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枪。不远处的公路上有几辆车站在往这边开,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泛着黄。
“有人来了。”江徊说。
罗嘉禾走到江徊身后,看着停在不远处别墅前进行检查的车:“如果你现在想要过那种平静的生活,还有机会。”
江徊转过头,看着他,罗嘉禾的眼睛很亮,嘴唇抿的很紧。江徊很轻地笑了一下,和罗嘉禾每次见到的一样,礼貌的、有教养的笑容。
“我们的婚约。”罗嘉禾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再抬起头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了,“取消吧。”
“我不能因为你,把整个罗家都搭进去。”
“嗯。”江徊看着他,还是那个笑容,“我知道。”
罗嘉禾站在原地,看了江徊很久,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一片橙红色的光。
没有告别,罗嘉禾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但是没有回头。
“你要活着。”罗嘉禾推开门,走了出去。
树林里的风声比白天大了些,远处那几辆车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扬起的尘土还在空气里飘,慢慢往下落。江徊背起那个黑色的背包,从后门走了出去。外面天已经黑了,树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一直响。
他往前走,没有回头。
第123章 Ch123 蝴蝶效应III
江徊像是突然人间蒸发。
联盟内部只要跟江徊打过交道的人几乎都被传唤,多弗、罗震和尹嵘被停职进行调查,罗蒙虽然依旧当着他的将军,但政府人员多次前往联盟大学,罗嘉禾在会议室里一遍遍地回答同一个问题:你知道江徊在哪儿吗?
每个人的答案都是一样,不知道。
江徊蹲在暗处,隔着树叶缝隙看着面前那栋房子,二楼那盏小灯一直亮着,江徊等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整条街都安静下来,江徊站起身,抬腿踩倒面前低矮的灌木。
老式别墅区的安保一向很松,门锁是老式挂锁,匕首撬一下就开了。楼梯窄长,踩上去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江徊贴着墙往上走,每一步都走的很慢,最后停在了一扇刷着墨绿色油漆的门前。
周毅躺在床上,背对着门侧着身,身体小幅度地起伏,呼吸很沉。
江徊站在那儿,看着周毅的背影,然后走到床边,举起枪,抵住周毅的后脑勺。周毅瞬间惊醒,他没有回头,双手下意识地举起来,他好像想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