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恪之看见了电线,红色的电线从符玉成的衣服下摆露出来,顺着皮带缠了一圈。
是炸弹。
白恪之在底区见过这种东西,压发式炸弹,引爆器握在手里,按下去就会爆炸,符玉成的左手一直攥在口袋里,拇指像是压着什么东西。白恪之没有动,他蹲在暗处,枪口垂向地面,这个角度实在太差,他没办法保证自己不会失误。
符玉成把防水袋塞进一个皮箱里,锁好之后站起来,他一边擦头上的汗,然后转过身,从不远处的集装箱里看见了微微飘出来的衣角。
符玉成的脸瞬间白了,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引爆器,拇指死死按在顶部的按钮上。
“出来。”符玉成的声音很大,“要不然我就按下去,大家一起死!”
白恪之很轻地吸了口气,然后站起来,举着枪走出来,枪口对准符玉成的胸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就知道。”符玉成嘴唇发白,他咽了口唾沫,皮笑肉不笑地说,“喂不熟的狗。”
“快死的狗就别乱叫了。”白恪之看着符玉成,“你觉得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枪快。”
符玉成的嘴唇开始发抖,他的拇指压在按钮上,指节发白。
“你可以试试!”符玉成大声喊起来,音调尖锐,像是被掐住喉咙,“你开枪我就按下去,反正都是死,带走你一个算划算!”
两个人对峙着,谁也没有动。
码头方向传来脚步声,人很多,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手电的光在晃动,从岸上扫过来,扫过船头和船舷。
江徊站在岸上的人群里,举着枪,准星对着符玉成露出的半张脸,但他始终没开枪。白恪之明明已经举着枪对准符玉成,但他为什么不开枪。
“警察已经来了。”白恪之的声音很平稳,“你跑不掉了。”
符玉成的脸变得扭曲,他往船舷边退了一步,背靠着栏杆,眼睛死死盯着白恪之:“那又怎么样?”
“我死了,你们也别想好过。”符玉成舔了舔因为紧张而发干的嘴巴,“知道这里面炸药有多少吗?炸死岸上所有的警察不是什么大问题。”
白恪之没有说话,他看着符玉成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疯狂。岸上的脚步声更近了,有人在喊话,扩音器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手电筒的光变得更密,好几道光同时扫过来。
符玉成几乎被光刺到睁不开眼,他的手指在引爆器上抖了一下。
白恪之放下枪,枪口从符玉成胸口移开,然后问:“你想要什么。”
符玉成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语速很快地回:“让警察退后,给我一条船,让我走。”
盯着符玉成看了几秒,白恪之走到船舷边,朝岸上的人抬起手,手掌向下压,示意岸上的人退后。
岸上的手电筒光晃了几下,然后慢慢退了,符玉成靠在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甲板上。
“还有呢。”白恪之说。
符玉成抬起头,看着白恪之,再次举起引爆器:“你过来。”
白恪之站着没动。
“你过来!”符玉成的声音又大起来,“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停了两秒,白恪之往前走,他走的很慢,枪还拿在手里。走到符玉成面前的时候,白恪之停下来,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因为紧张符玉成的呼吸很重,带着烟味和汗味,混在海风里让人恶心。
“我的命没你想的那么值钱。”白恪之看着他,“这不是什么好主意。”
符玉成没理他:“把枪扔了。”
枪扔在甲板上,金属撞击铁皮,发出沉甸甸的响声。
符玉成把引爆器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拔出手枪,顶住白恪之的太阳穴。他的身体紧贴着白恪之的后背,用拿枪的手臂绕过白恪之的脖子,前臂紧紧压住他的喉咙。白恪之没有躲,垂眼看着甲板上乱七八糟的缆绳和油渍。
“往岸上走。”符玉成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让他们让开,然后给我一辆车。”
白恪之转过身,往船舷的方向走,符玉成跟在他身后,枪口死死顶着他的后脑勺,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舷梯,走上码头的水泥地。岸上的警察围成一个半圆,手里举着枪。
符玉成把白恪之挡在身前,只露出半只眼睛。
“让开!”符玉成大声喊,“要不然我开枪了!”
堵在前面的警察没动,白恪之很轻地笑了一下,低声说:“你看,我说了我的命不值钱。”
枪口抵得更用力,符玉成大叫道:“我身上有炸弹!不想死的都他妈给我让开!”
看着符玉成手里的黑色引爆器,警察往两边退让出一条路,符玉成推着白恪之往前走,步子很快。
江徊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白恪之走过来,身后的符玉成几乎整个人都躲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握着引爆器。江徊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对着符玉成露出的那小半张脸。
太近了,准星在那半只眼睛上晃了一下,又移到那截手指,然后又移回眼睛。他第一次不敢开枪,如果他打偏了,符玉成先开枪了怎么办?这个距离他能打中,但万一呢,万一符玉成的手指在倒下的瞬间按下去了。
白恪之的眼睛很亮,他看着江徊,还有那双举着枪微微发抖的手,然后他的嘴唇很轻地动了一下,轻到江徊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白恪之在对他说什么。
“开枪。”
江徊的手顿了一下。
他们快要走过去,江徊深吸一口气,准星从符玉成的眼睛上移开,落在白恪之的肩膀上。从这个角度,子弹会穿过白恪之的肩膀外侧,然后打中符玉成的手臂。白恪之会没事的,肩膀外侧没有大血管,子弹穿过肌肉和皮肤,最后钻进符玉成的手臂。
没有时间了,江徊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停了不到半秒,他扣了下去。
枪声很闷,被风吞掉了一半,江徊什么都没听到,只看见白恪之的肩膀被击穿,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符玉成的手臂被子弹擦过,符玉成惨叫一声,手指下意识松开,引爆器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路边的排水沟里。
趁着符玉成吃痛松手,白恪之猛地挣脱,踉跄着朝旁边倒。他的肩膀不停流血,整个左臂很快湿透,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警察冲上去,把符玉成按倒在地上,有人捡起引爆器,拿到一边。在乱成一团的警察里,江徊扔掉枪,冲过去接住靠着警车正在不停往下滑的白恪之。
白恪之的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他的眼睛显得更亮。他看着江徊蹲下来,用颤抖的手按住他肩膀上的伤口,血从指缝涌出来。
“你是不是有病。”江徊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白恪之看着他,很轻地笑,然后说:“打得很准。”
江徊没理他,只是低着头用力地按住伤口,血还在流,他的手被染红,袖子也湿了,他能感觉到白恪之的脉搏在跳。
“救护车!”江徊回头冲着乱作一团的警察大喊。
“江徊。”白恪之叫他。
江徊转过头,海风把他们两个人的头发吹得很乱,白恪之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白恪之眼睛里自己狼狈的倒影。然后白恪之越靠越近,直到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你要不要跟我结婚。”
白恪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江徊愣住了,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加重。
“你死了我就找别人。”
白恪之很轻地笑,说“好”,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江徊低下头,耳朵贴着白恪之的脸颊,他能感受到白恪之轻缓的呼吸落在耳廓上。
“救护车到哪了!”他朝身后喊。
救护车来得很快,白恪之被抬上担架,医生在剪他的衣服,一边止血一边扎针。江徊跟跟在旁边,一直握着白恪之的手没有松开,白恪之的手很凉,体温开始流逝,江徊哈了一口气,把白恪之的手握的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