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徊想要抬起手,但手臂却很酸,江徊低头看着自己不停颤抖地无名指,用力稳住手臂,抓住了铭牌。银质铭牌冰凉,江徊想起授勋那天,白恪之站在台上,眼睛里映着水晶灯光的倒影。
雨声在某一瞬间达到临界值,江徊眨眼的频率突然加快,像暴风雨中挣扎的百叶窗。
当房门打开的时候,江徊没有回头,他把铭牌重新放回桌上,声音很低:“隔壁在干嘛。”
“是专项小组人员的晋升仪式。”多弗走过来,看着江徊有些苍白的侧脸。江徊没看多弗,转身往外走,在走廊上的显示屏上看到帕蓝晋升副组长的电子公告。
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帕蓝被人群簇拥着,怀里抱着花束,脸颊上带着红。接受身旁人恭喜的间隙,帕蓝看见人群外站着的江徊,他直勾勾地朝自己看过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希望我们之后合作顺利,我先过去一下。”帕蓝捧着花穿过人群,站在江徊面前,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中校,你身体还好吗?”
“还好。”江徊视线落在浅蓝色的花瓣上,“有空吗,聊一聊。”
帕蓝用自己的新电子工牌打开尽头办公室的门,江徊跟在后面,看着帕蓝十分自然地把花摆在旁边的书架,然后倒了杯水递给江徊。
“你现在还是需要多休息。”
“谢谢郑医生。”江徊接过杯子,抬头看着对面人,笑了笑,“还是应该叫你帕蓝医生?”
帕蓝的表情有些松动,但很快恢复如常:“您想怎么叫都行。”
“那还是叫你帕蓝吧。”江徊靠着门,看着杯子里蔓延的蒸汽,“叫你郑医生,怕你会忘记自己以前做过的事。”帕蓝站在对面,垂在身侧的指甲抠进外套边缘,他看着江徊,扯出一丝笑容:“你什么意思。”
江徊抬起头,黑压压的视线看过来,没有说话。
“……他就是杀了人,杀了自己的父母,他浑身都是血。”窗外排水管发出呜咽,帕蓝站直了一点,眨眼的速度变快,“他来找我,我能怎么样?我帮不了他。”
白恪之说,他被人举报了。
“联盟医院的志愿队选拔,是我最后的机会……你不是我你不会知道的,我需要这个机会,白恪之他杀了人,就要付出代价……”头顶灯光闪了一下,江徊看见帕蓝工作服口袋露出的半截钢笔。
白恪之说他没怎么上过学,所以认得字不多。
“我不知道他还活着,直到我看见Mega的比赛直播……他还活着,我很开心,他赢了比赛,我其实也松了一口气。”帕蓝的喉结在领口滑动,“这次腺体移植,我不知道供体是他……但是无所谓。”
“就算供体是条狗,我都无所谓。”
当帕蓝说到“需要在医院有一席之地”时,江徊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右手摸到了枪柄底部凝结的血痂,不知道是谁的血。
江徊不在意这个,所以他从口袋里掏出枪,准星对准帕蓝胸口的瞬间,江徊扣动扳机。他没听到帕蓝需要在医院有一席之地的原因,子弹穿透胸膛,帕蓝的身体向后栽,撞翻了身后的医疗器械车,满地的红渗透玻璃碎片和瓷砖缝隙。
当多弗踹开门的瞬间,江徊还拿着枪,听见身后的动静,江徊回过头与多弗对视,声音平静地开口:“郑医生畏罪自杀了。”
第83章 Ch83 暴风雨II
连着几天的暴雨让整个尖塔充斥着白色的水汽,尹嵘正站在外面抽第三根烟,烟燃到三分之二,蓄的很长的烟灰砸进水洼,不远处一辆深色军用车开进大门,尹嵘用外套遮住脑袋冲过去,待车停好后拉开车门。
“……你这样真的能行吗?”尹嵘满脸都是水,但他顾不上擦,抬手接过吊瓶高举过头顶,见来人没回答,尹嵘又接着问,“要不然改天吧。”
“人都到齐了吗。”江徊很轻地咳了两声,左手拢了拢身上的毯子。
尹嵘点点头:“齐了,多弗长官也刚到没多久,已经落座旁听席。”
江徊没回答尹嵘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只是低声说“那就好”。
空气潮湿,军事法庭的青铜门把手上凝着露水,江徊在军事法庭门口站定,门前法警朝他敬礼后,表情有些为难地开口:“长官,请您交出配枪。”
“你觉得他这个样子还能开枪吗?”尹嵘眉毛拧在一起,见法警没有要让路的意思,他往前走了一步正打算开口,江徊抢先他一步道:“帮我把枪摘了吧。”尹嵘原本还想争,但看着江徊过分苍白的侧脸,硬是把冲到喉咙的话又咽了回去。摘掉江徊腰间的配枪,尹嵘丢给法警。
法警往后退了一步,推开门,微微低下头:“请。”
这是江徊第一次上军事法庭,眼前是一条窄而长的路,地上铺着深红色地毯,穹顶天花板上的彩色玻璃一直延伸到窗户。两边的旁听席皮革座椅上坐满了人,多弗坐在靠前的位置,视线落在江徊身上后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联盟长独子涉嫌枪杀联盟医院医生,不管放到什么时候都是大新闻,即便联盟政府此前已经尽力封锁消息,但还是有媒体捕捉到风声,提前在法院蹲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江徊好像都能听见快门的声音。
尹嵘扶着江徊在席间坐下,把手里的吊瓶挂上医用架,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有问题随时喊停。”
这还是江徊第一次看见尹嵘这么认真的模样,江徊朝他笑笑,示意他退场。
军事法庭的流程不算复杂,检察官展示现有证据后由嫌疑人解释,听审可随时提出质疑,接着由陪审团负责投票。
检察官的投影仪在墙面投出弹道分析图,那些红色轨迹像血管在瓷砖缝里又走,当检察官说到“射击角度呈仰角”的时候,场上开始出现骚动。
“案发时走廊监控为何出现故障?”法官暂停投影,把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往下挪了挪。
落在吊瓶上的反光让投影仪画面泛起涟漪,江徊张了张嘴,但声音很小,法官示意助手递上扩音器,江徊接过来,道了声谢后才说:“或许应该问问后勤部,为什么要在那天更换监控的存储芯片。”
坐在旁听席的医院人员主动开口,那天并不是例行更换监视器存储芯片的日子,但是因为爆炸案导致医院大部分监控数据丢失,所以医院后勤部临时决定更换芯片。
“那天,是你主动约死者谈话的吗?”
“是。”
“为什么?”
“想问问他。”江徊开口。
尹嵘呈上密封的文件夹,里面是医院的医疗记录,当投影仪亮起帕蓝私自贩卖联盟医院镇痛剂的证据链时,旁听席的窃语像潮湿棉絮塞满法庭。
“帕蓝从进入联盟医院起,就定期在中城和底区贩卖麻醉剂,累积剂量数额巨大。”尹嵘拿出一张数据图,“麻醉剂并不只是贩卖给区内的诊所,大多售卖给个人,安全部近期调查时发现中城和底区不少人因为注射大量麻醉剂死亡,死亡人数已超过一百人。”
投影画面切换。
“售卖后的收入在之后通过中城转入一个秘密账户,经过支票兑换后进入帕蓝父母名下的银行账户。”
检察官低头翻阅纸质文件,接着用笔在某一页上画了一个圈。
“发现证据后,你应该将这些材料递交司法部,而不是私下和死者进行协商。”
“但他是我的主治医生。”江徊抬起头,与检察官对视几秒后,露出一丝苦笑,“如果他只是为了钱做出这些事,我其实不介意他继续当我的主治医生——毕竟我还不想死。”
“但死者身上的子弹,来自你的配枪。”检察官语气严肃。
“是的,因为他问我要了我的枪。”江徊简单回答。
“所以你没有开枪吗?”
“枪上有我的指纹吗?”
检察官没有接话。枪上有江徊的指纹,而且很多,大多是在枪管上。但还有第二个人的指纹,来自于帕蓝,指纹很少,只能在扳机和枪托上找到,并且确实覆盖在江徊的指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