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89)

2026-04-28

  “所以,死者在看到你拿到的那些证据之后就开枪自杀了?”

  “我不知道。”

  “你认为他为什么会自杀?”

  江徊很轻地皱了皱眉,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一直坐在台上始终沉默的李从策终于开口,不咸不淡地说:“死者为什么会自杀,这应该是军事法庭要找的答案吧。”

  法庭在江徊咳出血后进入休庭,医生迅速上前为江徊诊治,简单诊断后推来轮椅扶着江徊坐上去,把他推到走廊外透气。休庭期间江徊不得与任何人交流,所以他只是自己静静坐着,中途尹嵘来看过他许多次,但都被法警拦下。最后一次尹嵘又要去的时候,胳膊突然被人拉住,他正打算回头大骂,却先被人重重打了一下脑袋。

  “你有完没完了!”多弗眼睛通红,眼下是一片重重的乌青。

  “长官。”尹嵘压着怒气,朝多弗敬礼。

  “说了多少遍,休庭期间他不能和人交流,你非要过去,脑袋不想要了是不是?”多弗瞪着尹嵘,声音压得很低。尹嵘被多弗拉走,临走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江徊的背影,不到一周,江徊好像瘦了很多,掩在毯子下十分骨干的肩膀若隐若现。

  外婆的病情急转直下,帕蓝死亡,江徊被指控为枪杀案的嫌疑人被告上军事法庭,尹嵘甚至来不及为白恪之的死亡感到悲伤,他第一次感受到悲伤这种情绪的奢侈。

  “明明好不容易从mega活下来。”尹嵘甩开多弗的手,转身往另一边走。

  二次开庭时,江徊坐着轮椅被医护人员从外面推进来,空气中弥漫着很淡的酒精味,江徊的脸色看起来比刚开庭时更差,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晕倒。

  “刚才,我收到了联盟办公室的消息。”投影仪重新被打开,一张带着红头的电子文件出现在屏幕中。

  “死者因举报在红箱墓地被击毙的炸弹罪犯进入医学院,之后改名为郑迎音在联盟医院工作,背景调查显示此前他们疑似有情感纠葛,但现在具体关系不明,以上供各位听审参考。”

  读完材料,检察官抬起头,看着始终一言不发的江徊:“以上还有补充吗?”

  “没有。”

  “目击证人——安全部安全官多弗,当你进入房间时,是否看到死者确为自杀或是死者自己持枪?请注意,你的回答将会全部记录在册,一旦发现有做伪证或试图做伪证的嫌疑,军事法庭将再次传唤。”

  法庭很安静,多弗站起来,他从始至终没有看江徊一眼,不知道过了多久,多弗很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是有些哑的声音:“我没有看到死者是自杀,也没有看到中校持枪。”

  “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走出军事法庭的时候一直没停过的雨下的更大,江徊坐在轮椅上被人台下阶梯,被挡在门口的记者看见他后突然开始大叫,白色闪光灯密集地像闪电,江徊尽量用毯子遮住脸,直到被人搀扶上车。

  车子从法院后门驶出,大叫和闪光灯很快被甩在车后,江徊闭着眼靠着椅背,直到汽车完全驶出联盟法院,江徊抬起手,很慢地拉上隔在驾驶位和后座中的帘子。

  雨大颗地砸在车窗上,江徊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擦掉唇边的血迹,拔掉后背上的针头,从车门旁的隔层拿出平板,点开在十五秒前登出的宣判结果。

  【初审判决为自杀。】

 

 

第84章 Ch84 暴风雨III

  尹嵘是在浴室里发现的江徊。

  江徊还穿着前一天晚上参加晚宴时的黑色西装,衬衣上已经干透的酒液泛着淡淡的黄,像一条搁浅的鱼软塌塌地倒在浴缸旁边的地毯上。

  看着躺在地上的江徊,尹嵘只是很轻地叹口气,抬手按了一下墙上的可视电话,待接通后说:“拿一套新的衣服上来,早餐取消,解酒药在车里备一份。”挂掉电话,尹嵘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出发时间还差八分钟,他没叫醒江徊,从外面拉了把椅子在浴室门口坐下。

  第一次见到江徊这个样子的时候尹嵘以为他死了,那个时候江徊穿着白色衬衣躺在酒窖,后背大片的红色把尹嵘吓得说不出话,直到躺在地上的江徊很轻地眨了一下眼,尹嵘愣了两秒,气的踢了江徊一脚,但江徊没有什么反应。

  法庭判决书出来之后,江徊简单地接受了几家新闻媒体的采访,事前没有对过稿,面对记者的问题他大多对答如流,只是偶尔在问到曾同为胜利者的爆炸犯被击毙有何感想时,会小幅度地抬眼,微笑着说:“这个问题好像与本次案件无关。”

  在那之后,江徊的生活重新回到正轨,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他的上进心变得更强了,开始频繁地参加联盟各种会议和宴席,出席各类大型活动的开幕仪式,每天空着出去的名片夹等晚上回家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江徊开始频繁喝醉,在某次宴会结束,尹嵘刚把江徊送下去还没来得及关车门,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的一声闷响,所以尹嵘和司机一起把江徊拖回了家。在这之后,多弗有意无意地安排他陪同江徊出席各种场合,尹嵘大多时间只是跟着。

  “哎,醒醒了。”倒计时三分钟,尹嵘收回思绪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江徊旁边蹲下。

  江徊没什么反应,尹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花洒拧开水龙头,正对着江徊的脑袋,一瞬间大片冰冷的水花落在江徊脸上。

  在扑面而来的水里江徊睁开了眼,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水,低声问:“几点了。”

  “还有两分四十三秒。”尹嵘把花洒放回浴缸,说了一声换洗衣服在外面之后随手关上了门。

  上午八点整,江徊打开车门上了车,尹嵘熟练地把解酒药递过去,江徊接过来后问:“今天什么安排。”

  “上午九点是跟顶区规划局的部署会议,中午约了军务司的副司长吃饭,下午三点二十五去医院复查。”

  江徊吃了药,接过尹嵘递来的文件,没接话。

  “过了今天我就不再来了。”尹嵘看向窗外,“你这边的涉密文件太多,我级别太低不能接触,秘书处已经来提醒过我了。”

  江徊开始翻看文件,尹嵘也不知道刚才他说的话江徊听没听到,车子快到大楼的时候,江徊合上文件,然后跟他说:“下午四点之后的时间帮我空出来。”

  “我再这么跟着你,秘书处估计得找我谈话了。”尹嵘露出一丝苦笑。

  “四点我会去找李从策。”江徊身体往背后靠,很慢地闭上眼,“所以你帮我空出时间吧。”

  联盟规划局的铜把手生着绿绣,联盟自从依托三区治理后,规划局几乎只单独为尖塔服务。江徊推开会议室大门,冲着屋内已经落座的人点点头,微笑着说:“不好意思,来晚了。”

  坐在投影屏幕正对面的江赫抬起头,视线跟着江徊落到身侧,停了一会儿问他:“喝酒了。”

  “喝了一点。”

  江赫没说话,手边的茶杯是满的,深绿色叶片正浮出水面,在水面结成龟背竹状的阴影。很短的沉默过后,李从策推门进来,低声开口说:“联盟长,人到齐了。”

  “开始吧。”

  “关于顶区扩张的两个方案,一是以尖塔为中心向北拓宽,但北边岩层检测出不明放射性气体,还需要进一步排查。”全息投影画面中,局长手中的激光笔戳破投影地图上的云层,“预计三天后会出正式的报告,如果证明气体无害,可以作为备选方案之一。”

  “第二,关于将部分中城区土地划入顶区,优势在于不需要重新大面积的进行土地翻整,但是势必会涉及到拆迁、城市再规划等问题,其中最重要的是人的问题。”

  局长抬起头:“居住在纳入顶区的中城区土地居民,到底是否要统一纳入顶区,如果要统一纳入,不可避免会造成骚动。”

  江徊数着投影仪光柱里浮动的尘埃,第十七粒粘在“中城基因污染指数”的标题栏,耳边能听到其他人断断续续地说“保护区”“浓度递增”等等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