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溪接了几球，定是没能满意。他站起身来向蒋嵩走了过去。
“怎么了？球软绵绵的。”朝溪把金属面罩掀开，皱着眉盯着蒋嵩的脸，说道。
软绵绵的。蒋嵩知道，这个用词已经给了他够大的面子，没说得更难听。
方才脑子里一时掺杂着黎雪的话和一旁江枫碾压式的干扰，球都投得有气无力。投那种烂球会惹朝溪生气，蒋嵩这才回过了神。
“抱歉，刚才……有点走神。”蒋嵩说。
“你从刚一来就一脸凝重，”朝溪走近了一步，“是黎雪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蒋嵩赶忙摇了下头，而后发觉自己否认得似乎有些太快了，他找补道，“我没事，投球吧。”
自己勉强说没事的模样应该骗不了朝溪，但好在对方没在追问什么。
“什么都别想了，”朝溪的右手抚上蒋嵩的脸，向前倾着身子，直勾勾地盯着，“你只需要用眼睛看着我，和我的手套，然后把球送进来，这样就好。”
那不再光滑的掌心贴着蒋嵩的脸，但足够温热。蒋嵩也看着朝溪的眼睛，点点头。只见朝溪笑了一下，手放了下去，但被蒋嵩在半空中拦截。
“……再摸一下。”蒋嵩也是下意识地拽住了朝溪的手而已，没想太多就这么说了。
听到这话的朝溪只是绽放了一个更大的笑容，又把手放回蒋嵩脸颊处贴了贴。
“不摸了，手碰球了，都是土。”朝溪笑着，手贴了会儿就又拿了下来。
抛除了杂念之后，蒋嵩甩甩脑袋，深呼吸了几回，看着朝溪又走回捕手区蹲下。
天气越来越凉，要时刻动起来以防身体和关节冷掉，蒋嵩用脚尖拨了拨土丘的黄土，转着肩膀。
点头示意。球再出手。这次投球干脆了许多。
连续练习了很多球，暂停休息时才看到，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段立城正跟江枫说着什么，在一边开着小会。
蒋嵩跟朝溪一边喝水一边往段立城那边瞅，只见教练开完小会，背着手迎面走过来，跟遛弯儿的老头似的。本以为是要说点什么，结果段立城只是冲他俩点点头，留下一句“好好练吧”就绕出了牛棚。
距离地区大赛仅剩一周时间，如果刨除出发日和休息日，所剩的训练时间已经不多。
虽说朝溪多次传达希望球队获胜的渴望，蒋嵩对此倒是没有过多的情绪。因为他就是单纯地相信球队肯定能赢下大赛，拿到去全国赛的通行证。一定，确定，肯定。
蒋嵩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自信，但这种盲目的乐观直觉让他心态很平静。他可能已经冥冥之中意识到，能接纳他的这一支球队，拥有一个无比强大的磁场。
每日的训练除了自己守备位置的训练，打击训练以及体能训练都不可或缺。从下午至晚间的训练清单永远被排得满满当当，划水偷闲是难上加难的事情。训练任务紧凑密集，时间也就显得流逝飞快。晚上，蒋嵩跟朝溪准备离开球馆时，表针已然指过九点四十。
恰巧又碰到告示牌倒计时更新数字，朝溪先黎雪一步，帮她将那巨大篇幅的纸页扯了下来。
这时他俩才看清，那些数字的每一张纸页的四角，都用铁钉牢牢扎进了告示牌的挤塑板里，撕下时需要将动作放仔细，不至于将纸页扯烂，或者是在铁钉固定处留下没撕干净的纸张残缺。纸页看上去是很厚的宣纸，但是朝溪也不太懂，只觉得红色的墨水在上面洋洋洒洒得很好看，虽然数字笔画很少，但像是设计过的书法字体。
数字七终是变成了数字六。
“这些数字，是谁写的呀？”
朝溪从椅子上下来，捏着完好撕下的纸页的两角，伸平胳膊举着，一边看着一边问黎雪道。
“我写的。”黎雪简短地回答。
“真的啊，”朝溪看上去有些兴奋，转头看着黎雪，“小雪学姐好厉害。”
蒋嵩极其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
他很不爽，但他又觉得自己不该不爽。依朝溪这个性格，对学长学姐嘴甜捧场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黎雪白天的那番话很难让他不耿耿于怀。
“朝溪，正好，我有话想跟你说。”
黎雪把纸页从朝溪手里接过来，一边将它卷成筒，一边看着朝溪的眼睛说着。
听了这话的蒋嵩往朝溪身边凑了两步，也皱着眉盯着黎雪看，仿佛是在用眼神说“这对话我也要参与”。见此状，黎雪自然是没有什么退缩，她用反击的眼神盯住蒋嵩，对他说：“我想跟朝溪单独说，你不如……先回避下？”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许是见蒋嵩久久不回话，也不动脚步，朝溪疑惑地在黎雪和蒋嵩之间看了半天，最后把目光落到蒋嵩脸上，说：“要不，你先在外面等我一下。”
“好吧，”蒋嵩看着朝溪的眼睛，慢但认真地说，“你要快点出来哦。”
终于，蒋嵩才肯走出球馆。离开时只能频频回头，看着两人的身影，但想听到交谈的内容是不可能了。
黎雪性子爽朗，她大概是直接表白的类型，蒋嵩这样猜测。那朝溪是会接受表白的类型，还是会拒绝表白的类型？
秋末的冷空气也没能让大脑冷静一点儿，反倒是冻得手冷，蒋嵩将双手插进口袋，小跑着去开了电瓶车的锁。怎么一天比一天凉。蒋嵩想着，骑上车，在球馆门前不远处一横，凝望着门里还在说话的两个人。
球馆的门是全透明的玻璃，将前厅金黄的灯光切割得四四方方，里面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还在聊！聊了好久。
难道黎雪是那种先用话术增加好感，然后趁其不备使出表白秘技，还能百分百命中的恋爱大师？想法与意识已经飞到天边，直到朝溪已经结束对话，要从球馆推门而出时，蒋嵩才回过神来。
他赶忙瞅了一眼球馆里面的黎雪，没有与朝溪一起走出来，而是往里拐进了她们经理组常待的办公室。
朝溪加快了步伐走近蒋嵩，冲他笑了笑。
“走吗？”朝溪笑着问。
蒋嵩看着朝溪的笑容，还是没忍住问道：“你俩聊什么了？”
“你猜一下。”朝溪还笑着，说。
“黎雪说喜欢你，想跟你交往。”蒋嵩可笑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估计有点严肃，就这样非常笃定地说了。
听到这话的朝溪不再笑了，换上一副吃惊的表情，抬手拍了拍蒋嵩的手臂：“这你怎么猜到的。”
还真给猜对了。蒋嵩扁扁嘴，啧了一声：“第六感……吧。”
“第六感，”朝溪顿了顿，“啊，下午的时候，黎雪找你说话了吧，她不会跟你说的就是这事儿吧？”
蒋嵩还在想怎么回答时，朝溪紧接着又说：“这算桃花运吗？姚追学长求的签不会真的这么灵验吧。”
“你没答应她吧？”蒋嵩冷不丁来了一句。
“啊？”
“黎雪。”
“当然没啊，”朝溪轻笑了一声，“你想什么呢。”
“哦。”蒋嵩故作平静地应了一声。
朝溪再没提黎雪的事，跨坐上电瓶车后座，手臂抱住蒋嵩的腰。
“手冷，”朝溪说，“我可以把手放你兜里吗。”
“放吧。”蒋嵩应道。
本空空如也的心情，以及上衣口袋，全都轻而易举地被朝溪填满了。
盲目相信的事情，再多一样好了。
第82章 桃花危机（下）
这天距离一年级中午放学还有四分三十秒，蒋嵩惯常准时到达朝溪教室后门口。
教室位置距离楼门口很近，这一侧衔接走廊与楼道的入口干脆没有大门，阳光毫无保留地直接照射进来，从地板到墙面哪里都反着光。
蒋嵩从后门上的玻璃小窗往里一望，一眼就看见最后一排的朝溪。那人正托着腮，也不知道是在听课还是发呆。
或许是自己的脑袋挡住了本该照射进窗口的光，或许是那人用余光瞥见了，又或许是心电感应，朝溪向后门转过了头。只见他拿手半遮着头，可能是怕老师看见吧，冲这边笑了一下。而后又很快转回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