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皮肉之下,少年人跳动的真心。
“他们都说,修仙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神仙,您是凡尘降仙,那四舍五入,也是……神明。当时我住在赌坊后院,天黑之后,杂物间就黑漆漆的,又湿又冷又挤,什么都看不见。那种偏僻之地没有人修仙,也接触不到外面的世界。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会在那里,或者根本没有什么一辈子,毕竟,像我那样的小孩,活不过几年也很正常。”
“光是与我相熟的小孩,就死掉了好几个……不过还好,我那时候个头小,吃得不多,还挺能活的。”
弈尘指尖一颤,心头不受控制紧缩。
关于徒弟住在赌坊摸爬打滚的日子,他所了解的,只有对方主动提到的一些,并不算详细。因为少年提及过去,大多都是随意带过,说当时年纪尚幼,记不清了。
明明就全都记得。
“但是那次,自从远远遇到您之后,运气就变得很好很好啊。”楚衔兰永远都忘不掉那一幕,铭记着飞过天幕的那道如霜似雪的背影。
世人仰慕神明光华万丈,哪怕只得到一丝余光,也欢欣若狂。
楚衔兰依旧醉醺醺的,但是分享这件事,语气也变得有点得意惊喜起来,说起这个又说起那个,眼睛漂亮得如天晴碧空。
望着这双眼睛,弈尘感到某种与世隔绝的安静。
他或许在这对弯弯的眉眼里,望见了湛蓝如洗的汪洋。
“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小乞丐,不仅拥有灵根,能够修炼,还被送进了太乙宗……所以,一定是因为那次被神仙眷顾,命运才会就此改变。师尊,对不对?”
弈尘说:“不对。”
“命途所赠皆是应得之物,你本就值得拥有,与任何人事物都无关。你最珍贵,从来不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小乞丐。”
弈尘反握住楚衔兰带着他感受心跳的那只手。
“而我,也亦非神仙。”
楚衔兰听完,晕晕乎乎地想——也好,不是神仙,那就不算亵渎。
不算……
不算。
不算!
这里没有神仙,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楚衔兰忽然主动抬起身体,闭上眼睛,睫毛阵阵轻颤,阴影落在眼睛下方,像雀鸟的羽翼,从耳根泛起的浅红蔓延到眼下,再到唇间。
什么也不去想了。
动作先于大脑,双唇相贴的瞬间,献祭般的,将自己所有的热度都慷慨渡给了另一个人。
第167章 你怎么敢
夜深人静,院内,魏烬歪七扭八地倒在酒坛里。
他懒懒散散地撑着脸,这会儿才有点醉意朦胧的模样。
毕竟,跟楚衔兰喝的那点儿,纯粹是逗小孩玩的。
虽说喝酒这项活动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但魏烬始终更喜欢独自喝闷酒。
他揉了揉眉心,准备喊人来收拾。
“萧……”
才喊出一个音节,就顿住。
这里并非太乙宗。白眼狼也不再是他的徒弟。
魏烬掀开眼皮,顿时觉得十分无趣,他拢了拢衣襟,将散落的头发撩到耳后,起身晃晃悠悠往屋内走。
忽然,身后传来某种不寻常的动静,咔嚓,酒坛子被踩碎的声音。
魏烬猛然侧头,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影子。
“萧还渡?”
萧还渡微微弓着身,呼吸又粗又重,被额发遮住的眸子发亮。
“你怎么了?”
魏烬眯起眼,觉得对方瞧起来不太对劲,灵力也隐隐有狂躁的迹象,周身不安分地涌动。
萧还渡不回答,魏烬“啧”了一声迈步上前,正要查看对方的情况,手腕就被极大的力道握住。
萧还渡用力抓着他,压抑的祈求慢慢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对不起……我也不想欺骗你的,求求你,原谅我吧……”
那卑微至极的语气令魏烬愣了愣,随即甩开手,转身冷漠道:“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有病,早干嘛去了。
可他刚回头,萧还渡竟然直接从后面抱了上来。
魏烬的脸色直接黑了,语气不耐烦,“松手!”
萧还渡不依不饶,浑身滚烫得像火炉一般,呼出的气息也灼热无比,在这样怪异的情景之下,魏烬突然感觉到后腰附近有一种强烈的威胁感。
意识到那是什么,魏烬瞳孔骤缩。
你怎么敢……
当即用将人灵力震开,魏烬鞭子毫不留情甩在萧还渡身上,开合的红唇仿佛有杀意溢出,眼神里充满警告,“蠢货,你先看清楚我是谁!”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持鞭的手指紧握发白。
魏烬的一鞭没有手下留情,萧还渡的肩膀很快渗出血迹,但他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痛,再次扑过来,力道蛮横地按住了魏烬。
萧还渡眼神昏沉,隐隐透出几分兽性的危险,露出犬齿,一口咬在魏烬的脖子上。
平时唯命是从的徒弟状若癫狂,直到这个时候,魏烬才真的慌乱起来,他大脑嗡嗡,“萧还渡!”
贴在脖颈的唇瓣乱蹭,手也不老实地乱窜游走,就像一条彻头彻尾的疯狗。
魏烬知道萧还渡的状态不对,白眼狼再怎么不正经也不至于好端端色令智昏,极有可能是中了什么药……可是在桃花源里,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片地方与世隔绝,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极少出去。若说有人暗中对萧还渡下药,那下药的人是谁,目的是什么?
眼下原因尚不明确,魏烬只能咬牙骂了几句,不起作用。
萧还渡的反应,就好像被越骂越兴奋似的,跟个变态一样,动作逐渐急躁,牙齿轻轻啃咬他的耳垂,音色低低,“……好香的味道。”
魏烬怒不可遏,抬腿就踹过去,把萧还渡直接踢向了那根被楚衔兰抱过的柱子。
“萧还渡,你拿我当女人?”魏烬语气愤恨。
虽然萧还渡始终不曾与任何人交往过,但在伴侣喜好方面,他向来从不刻意隐瞒。大半个太乙宗都知道他喜欢的是女子。
分明对男子无意,却在神志不清之时妄图将他当作疏解发泄的对象,不是拿他当女子又是什么?
魏烬恶心得想吐。他是师尊,他是高高在上的昭炎仙君,他的自尊绝对不容许被这样对待。
……照这么说来,萧还渡刚才的道歉也不是真心的,只是把他当成了其他人罢了。
真是个白眼狼。
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连他是谁都分不清。
魏烬冷声道,“要发情别对着我,滚远点。”
“——师尊,别走。”
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魏烬惊讶转头,就见萧还渡已经跪在他脚边。
那双平日里总有几分桀骜的眼睛,此刻蒙着水雾,湿漉漉地望上来。他眼巴巴地望着魏烬,像是被族群丢弃的狼崽,卑微地乞求主人不要离开。
萧还渡并没有认错。
从始至终,能让他这样失态卑微、这样心甘情愿跪下来乞求的——
只有一个人。
第168章 好乖
在楚衔兰靠近的那瞬间,弈尘的瞳孔霎时间变得极细。
他一动不动,被那张极近距离的脸完全占据所有视野,鼻尖萦绕酒香,呼吸骤急,分不清沉醉的人是谁。
心口好似有洪流决堤,万丈高山轰然倒塌。
虽然楚衔兰贴上去的动作气势很足,情绪饱满澎湃,横冲猛撞的劲儿恨不得把不周神山都原地劈成两半……实则并没有。
就只用嘴唇软软地碰了碰。
虔诚,笨拙。
一个呼吸间,轻触即离。
彼此气息交缠,这样的亲近并不激烈,却产生一种比任何亲密举动都要更加贴近的震颤感。
唇瓣分开,楚衔兰还保持着半趴在弈尘身上的姿势,环住手,脑袋埋进对方的颈窝使劲蹭了蹭,像是小狗终于叼住了心心念念的肉骨头,心头充盈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