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个破神像分明对着我睁眼了,你却不信!”季承安边说边抬起下巴,语气有几分理所当然。
楚衔兰看他副嚣张跋扈的模样,不由得回忆起季承安过往的性子。
皇宫里不可一世的四殿下,谁也看不起,谁也瞧不上,任意妄为,想做任何事也无须通知任何人。
但现在看起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他的表现太反常了。
季承安在撒谎。
“承安……”季扶摇愣了愣,语气似乎有些失望。
季承安磨了磨牙,压低自己的下巴和眉眼,“皇姐,这次是我做得不对,抱歉,我错了。”
山民们听不懂人族的语言,经过琼澜一番转述,才弄明白事情的原因,但依旧觉得圣地被玷污破坏,很是生气。
他们用手指着跪地不起的卫一,叽里呱啦又说一串。
琼澜翻译道:“他说,这个人从刚才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他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不敢开口?”
“他是个下人,还是个结巴,吞吞吐吐说不清楚话。我都替他说过了,还有什么好问的?”季承安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表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卫一跪在那边一动不动。
楚衔兰适时开口和稀泥:“琼澜姐,劳烦你替我转告一下。”
他转头,对山地妖族笑了笑。
“抱歉,我们没有恶意,无意损毁你们的信仰,也愿意为自己的过失做出补救,灵石补偿、或者修复寺庙都可以,该做的,我们都会做好。若有其他要求,还请你们提出。至于卫一……”楚衔兰的目光移至身后,影卫高大的身子裹在黑衣里,屈服的姿势看着有几分心酸可怜,“……他擅闯圣地,被天裂劈成重伤,也算是受了惩罚。”
少年的那张脸生得本就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自带亲和力和真心实意,不卑不亢,温柔无害。
山民们可不要灵石,他们只要完好无损的神像和寺庙。
毕竟实力差距过大,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过,小发雷霆之后,被琼澜哄着离开。
除楚衔兰、季承安、季扶摇以外的人全都走了,断崖重新安静下来。
“妖的天,终于结束啦,人家的脑子都要吵炸了。”花灵颤悠悠地探出脑袋,随后惊讶道,“诶诶,衔兰,你看那边!”
楚衔兰回过头,卫一居然以跪下的姿势直直昏倒在地。
天裂的威力与真正的雷劫没差,被那种东西劈中怎么可能没事,能维持意识清醒至今,全靠强大的意志力。
然而,季承安立刻改变了神情。
他脸色冷峻黑沉,动作利落地翻遍卫一浑身每一处,袖口、衣襟、腰带、靴筒,甚至连鞋底都仔细检查过,最后,把影卫的面具随意丢在一旁。
目睹这一切的楚衔兰不免惊讶,他第一次看清卫一面具下的长相。
难怪他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影卫不宜引人瞩目,长相往往越普通越好,他这样的眉眼,就算放在大宗门亲传里也毫不逊色。
季承安解下卫一腰间的储物囊,深吸口气,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几瓶丹药、一小包干粮、符纸……
都是些简陋实用的东西。
那堆冷硬的物件中间,一只木头小乌龟一闪而过,看着像是随手刻的,做工很差劲,但边缘被打磨得圆润,显然被常常拿出来把玩。
季承安顿了一下,抬头道:“皇姐,天子剑不在他身上。”
他接着说:“刚才……人多眼杂,不宜提及这些,所、所以我才出此下策,虽然不知,这个贱奴半夜抗旨擅自潜入寺庙意欲何为,但起码,他没有拿天子剑……也没有……”
叛变两个字,说不出口。
季承安磕磕绊绊解释着,神情看似很冷静,但紧握成拳的手却一直不住发颤,暴露内心的紧张和恐慌。
“皇姐,卫一一向愚痴,没什么脑子,之前也做过这种不听命令离开的蠢事,擅自跑去给我买伤药,这次……也许只是想为我们提前找到天子剑。”
楚衔兰瞧着季承安为影卫开脱的模样,心中出乎意料,这还是那个桀骜不驯的四皇子吗?
明明在太乙宗时,季承安还对影卫动辄喊打喊骂,毫不手软。
怎么现在看起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话说回来,伤药的事情楚衔兰也有印象。那时候也算季承安倒霉,又中蛊又中了乔语的连环套,都搞出心理影响了。不过,卫一买伤药也算关心则乱,虽然最后确实坑了自家主子一把。
季扶摇始终没有说话,陷入沉思。
许久,她眼眸一闪:“他是你的人,倘若背叛,你能处理好吗?”
他们本就行走于生死边缘,而卫一清楚他们所有的目的和行踪,若是起了异心,轻易就能将他们置于死地。
行踪可疑,擅自行动——不论哪一条,放在影卫身上都是不称职的。
季承安呆住了,眼前仿佛闪过种种与卫一相处的过往,在脑子里形成具体的、熟悉的画面。
处理。
……怎么处理,杀了他?
如果要杀,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下得了手吗?
突然,季承安眼前一花,竟是楚衔兰迎面朝他丢了根捆仙索。
“你做什么?”季承安以为他在捣乱,不由得皱眉。
楚衔兰叹了口气,蹲下身道:“事情还没搞清楚,不如先捆起来,等他醒来再问话吧。”
第209章 罪人册(二合一)
季承安原本紧绷的情绪仿佛突然被人按了暂停键,脸色几番变化,最终拿起捆仙索,用力捆住了卫一。
岂料一只手横在他面前。
“你又要干什么?”季承安冷淡道。
楚衔兰叹气:“你这样缠,他的伤口会裂得越来越严重。”
季承安愣愣看着楚衔兰蹲下身重新理绳索的样子,只感觉他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不管自己表现的态度有多恶劣,似乎都不以为意。
当初季承安初入太乙宗拜师,为了给霁雪仙君的弟子一个下马威,曾故意当着门派众人的面,对楚衔兰说过许多刻薄羞辱的话。
当时对方全然不为所动,喜怒不形于色,现在依旧如此。
季承安一直认为,被养在宫外的楚衔兰身上沾着世俗红尘的圆滑,擅长左右逢源,没有天家傲气,跟他们这些皇室风骨隔着霄壤之殊、云泥之别。
就算留着相同的血脉,到底是不一样的。
可现在,季承安突然意识到——
从始至终,那个不一样的人,其实是他。
季冉、季扶摇、楚衔兰,这三人才是同类。
唯有自己,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他们任何一人,都能做到大难临头方寸不乱,非议面前一笑置之,随地随时迅速判断最有利的结果。季冉如此,季扶摇相同,楚衔兰也是这样。而自己呢?踌躇不定、虚张声势,这十七年来,又究竟做成过哪一件事?
季承安竟然完全找不出自己与他们的相似的痕迹。
在这之后,季扶摇简单给浑身血污的卫一处理了伤口,让他吞服丹药,季承安架着卫一在悬崖边的一块岩石旁坐下,握剑的手用力到发疼,反而越来越冷静,一遍遍擦拭手里的碧水剑。
季承安抬头道:“皇姐,我会处理好的。”
倘若卫一当真叛变,那便由他来亲手处决。
季扶摇有些不放心地回看几眼,才转头对楚衔兰说:“楚道友,我们再去确认一下寺庙那边的状况。”
楚衔兰点点头,什么天子剑、什么闹鬼神像,说实话,他也挺好奇的。
其实修仙之人对邪物本就敏感,若是真有邪祟厉鬼作怪,季扶摇不可能察觉不出来邪气,所以季承安大概是真的在胡说八道呢。
可当他一进入庙内,看清那金色神像的眉眼,就呆住了。
“季道友,有关神像的来历,刚才那些山民是怎么说的?”
季扶摇将传说讲述了一遍,注意到他的神情不太对,就问道:“难道你认识这座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