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的心结解开后,唯有如释重负的舒展。
那是一个极其清澈的笑容,让弈尘一时间看呆了。
他想起楚衔兰幼时并没有这么爱笑,他很固执,明明是个小孩子,却总想装作成熟端庄的模样。
在弈尘还不懂该怎么当师尊的时候,担负了一个脆弱的生命。
原以为这会是很麻烦的一件事,实则楚衔兰并没让他操过多少心。
他只有七岁,就能在生活起居将自己照顾的很好,能自己搞定的事情绝不开口求助,晓得察言观色,出乎意料的独立。
修行练剑也是如此。
竹剑最轻,木剑适中,铁剑尚可。刚入门的弟子多半使用没有灵力的剑作为练习剑,描摹剑谱上的一招一式。
楚衔兰学得很快,天赋好到让弈尘都觉得有些意外,不出半年便将一套基础剑法使得有模有样,连偶尔来串门的裴方安都连连称赞,说这孩子真不错。
在楚衔兰来到玉京阁满一年之时,师徒之间依旧很少交流,有一天,弈尘为他找来了一把轻便的金属性灵剑。
“多谢师尊。”小少年咽了咽唾沫,眼底意外又惊喜,这是他的第一把灵剑。
楚衔兰握紧剑柄,模仿师尊的样子,尝试将体内的金系灵力注入剑身。
灵剑入手,光芒却黯淡下去。
楚衔兰愣住了。
他又试了一次,依旧毫无反应,再尝试千百次也是如此,再上等的灵剑在他手里也发挥不出任何效果,只是一坨废铁。
不,不止是剑。
后来试过刀、枪、匕首,所有需要灵力驱动的武器,全都不起作用,无法被他的灵力所唤醒。
他是剑修的弟子,却不能持剑。
那是楚衔兰第一次在弈尘面前露出崩溃的一面,他当时的状态很不对,回过神时,已经将所有的武器都砸在了地上,浑身发抖,眼泪珠子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他憋着哭腔说,“师尊,对不起。”
那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仿佛也戳破了那个他苦苦维持了许久的“完美弟子”的假面。
楚衔兰觉得,自己这样的废物,霁雪仙君不可能瞧得上眼,他一定要被赶出玉京阁了。
小孩儿哭成了泪人,弈尘完全僵在原地,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像个师尊一样说些告诫的话,或是像个师尊那样安慰几句,但他也还不擅长扮演师尊的身份,该说的话一句也吐不出来。
弈尘将那些散落的武器一件件拾起,归拢到一旁。
然后,他伸出手,触到少年湿漉漉的脸颊,小心翼翼替他擦拭,先用手指,再用手背,最后用自己的衣袖。
“不要急,”弈尘第一次用“为师”来称呼自己,“剑道不通,为师替你另寻他法。”
“呜……呜师尊……”小小的楚衔兰直接抱了上来,憋不住一样窝在他颈窝里放声大哭,滚烫的眼泪落在衣襟沾了一大片,贴在弈尘的皮肤上又凉又湿。
而如今,少年芝兰玉树,风华正茂。
楚衔兰成长成了一个被所有人都喜爱的人,身边人称他为师兄、道友、好友。他拥有同门纯粹的敬慕,同道平等的欣赏,挚友毫无保留的信任。
弈尘意识到,弟子早已慢慢脱离了自己的保护,羽翼渐丰,眼中所映出的世界不再是玉京阁这一方天地。
可是为什么要脱离呢?
他听见自己心中的声音在问。
“师尊,师尊?”楚衔兰停下脚步,歪了歪头,“您听见弟子说话了吗?”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弈尘霎时回神。
他也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弟子准备今晚就去镜灵境闭关,试试看这两种新灵力的运用,趁热打铁。”楚衔兰并未察觉师尊方才的片刻失神,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镜灵境是太乙宗内的一处闭关小秘境,会自动生成不同阶级的妖兽幻影,弟子们通常会在此处练手。
弈尘道:“好。”
楚衔兰点头,然后把手伸进衣袖里摸了摸,动作有点儿犹豫似的。
“这一去估计要半月有余。”他咬了下嘴唇,留下一点浅浅的齿痕,“走之前,我想……先给师尊一样东西。”
少年双手捧着琉璃匣,郑重地递到弈尘面前。
“这是弟子……亲手做的法器,您愿意收下吗?”
暮雪梨云,灯火朦胧。
细雪落在少年乌黑的发梢,楚衔兰自己都没发觉,因为太紧张,他的面颊上渐渐浮起浅淡的薄红。
弈尘望着这一幕,彻底愣住了。
第86章 到底该怎么回答?
“之前师尊一直佩戴的那个玉佩……还是弟子十四岁做的呢,那时候的技艺还不够娴熟。我便一直想着,要为师尊重新打造一枚更好的。”
琉璃匣在少年掌心泛着温润的光,楚衔兰眉眼微垂,指尖拨开侧面的卡扣。
开启的瞬间,冰蓝色的灵光流泻而出。
弈尘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视线随着他的指尖游移。
待他看清,一时忘了言语。
那是一枚莹白剔透冰莲玉佩,品质不俗,每片薄如蝉翼的花瓣都镶契着冰蓝色的寒地冰魄,而其间最特别的部分并非莲花本身,而是那朵冰莲之上——缠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白蛇。
蛇首微微昂起,身体缠绕莲茎,蛇尾代替了寻常玉佩的丝绦穗子,在莲座下方蜿蜒垂落一小段尾尖,灵动自然。
只要细看,就能发现白蛇的整体形状跟不系舟很相似,几乎就是古剑变成发簪后的对应造型。
这般精巧绝伦的技艺,定是耗费了无数心血反复打磨的作品。
“我起初只雕了莲花,总觉得太单调,后来想起不系舟变成发簪之后的造型,于是就做了个对应的。”楚衔兰笑了笑,看向弈尘的发间。
“这是一枚冰系的防护法器,除了抵御攻击的作用以外,寒地冰魄能够提升冰系灵力的力量,平日佩戴,也能温养经脉……”
自顾自介绍到到一半,楚衔兰就打住了。
师尊怎么不说话?
就这样一直盯着自己,表情还这么严肃,好像也没有接受的意思啊。
“师尊,”楚衔兰就主动询问,“如何,您喜欢吗?”
毕竟是自己潜心打磨的得意之作,楚衔兰在这方面还是有点自信的,起码比几年前的那个要强得多。
“为师……”
乍一下,弈尘忽然被惊醒,一句到嘴边的“为师喜欢”又生生咽了回去。
喜欢?什么喜欢?
对礼物的喜欢,还是对……
弟子亲手打造的法器,弈尘当然是喜欢的,只要想到少年在其中灌注的真诚心意,心间就萦绕着动容的暖意,像是被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填满了。
但,器修的求爱方式……
不就是送给心悦之人亲手打造的法器吗?
楚衔兰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因为不能靠语言说出来,所以……就选择直接强势采取行动了?
故意不点破,到底是在有意暗示,还是藏着一点狡猾的小心思,害怕被自己发现?
不,说不定反而是在期待他能发现吧。
要不然……也不会故意问他“喜不喜欢”,毕竟这表面听起来是在询问对法器的喜欢,实际上……谁又能说得清呢。
到底该怎么回答?
弈尘陷入两难的抉择。
收下。是否就意味着默许了他的心意,接受对方的追求?
拒绝。是不尊重楚衔兰对自己的一片真心,会不会寒了他的心?
过了许久,弈尘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哑地问:“你是……从何时开始准备的?”
楚衔兰想了想,就道:“其实从师尊出关之前就开始画图样了,本是想当做出关贺礼的,结果没能及时送出去,因为总是觉得不够好,反复改了许多遍。”
他每说一个字都好像压在弈尘心间,越来越沉甸甸,弈尘听着,不敢去看楚衔兰炙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