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在为这摇摇欲坠的局面,钉下一颗稳固的钉子。
“阿徵,朕在想,你这般心思缜密,可有推衍过后楚的将来?”嬴晔冷不丁地问:“朕会是何结局?”
傅徵的声音稳若泰山:“陛下会长命百岁,兴盛人族。”
“欺君罔上,该当何罪?”嬴晔忽然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玩笑般的斥责,眼底却藏着一丝了然的通透。
傅徵垂眸:“……”
屋内的气氛又沉了几分,嬴晔却忽然直起身,眼底的疲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决绝。
他盯着傅徵,一字一句道:“阿徵,出城去,往西十里,有朕留下的五百精兵和以丞相为首的四位朝臣,带着他们去炎水,找到煜儿,迎他回宫。”
不等傅徵回应,他又加重了语气,将一份沉甸甸的托付递了过去:“从今往后,朕要你像你师父辅佐朕一样地去辅佐煜儿。”
可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道妖冶又嚣张的声音,裹挟着令人作呕的妖气,刺破了屋内的凝重:“父皇,您在附近吗?”
是晋王。
门外的妖气骤然浓郁,几乎要凝成实质,顺着门缝往里渗。
晋王的声音又近了几分,满是贪婪与得意:“父皇,太子已死,您的继承人只剩下儿臣了!不如父皇送儿臣一个顺水人情,儿臣保您寿终正寝!”
嬴晔的脸色瞬间冷得像冰,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从未想过…从未想过他的儿子竟然会投靠妖族。
傅徵低声提醒:“陛下,晋王已非晋王。”
人的身上断然不会有如此浓郁的妖气,那妖气里裹着吞噬生灵的戾气,显然晋王早已被妖力侵蚀,或成了妖族的傀儡。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嬴晔几分震怒,却让他眼底的决绝更甚。
他骤然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身上的龙袍染满血污,也难掩那份帝王威严:“记住朕交代你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陛下…”傅徵唤了一声,试图讲明白只要他们到达紫薇台就好了。
嬴晔却沉声打断他:“阿徵,朕到不了紫薇台了。”
他缓缓撤开手臂,露出腰部狰狞的伤口,鲜血还在汩汩渗出,伤口边缘甚至缠绕着几缕黑色妖雾,混着残存的帝王之气,显得格外刺眼,“即便能到,朕的血也已经脏了…国师说过,重启大阵,需得纯净的皇室血脉。”
“现在,朕稳住你的后路,你去…给人族,给后楚,谋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嬴晔递给傅徵一枚象征身份的金印。
那金印通体鎏金,印面刻着繁复的龙纹,边角虽因常年使用有些磨损,却依旧泛着厚重的光泽——
那是后楚的传国金印,是皇室权力的象征,更是调动兵将、号令朝臣的凭证。
傅徵抬手,指尖刚触到金印,便觉一股温热的触感传来,混着嬴晔掌心残留的血迹,烫得他指尖微颤。
嬴晔猛地提起长剑,朝着门板的方向迈出一步,每一步都像是在踏向生死的边界。
“朕登基二十一年,励精图治不敢有怠,战战兢兢奉行天命!”他的声音裹着金石般的冷硬,字字砸在空气里,“从前信天命赐福,信国运绵长。”
嬴晔剑尖骤然指向门板外的妖气,语气里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可今日,朕不信了!长命百岁是命,战死沙场亦是命——但这命,朕要自己选!”
仅剩的侍卫紧随其后,他们虽个个伤痕累累,甲胄破碎,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将手中的断枪与弯刀握得更紧。
为首的侍卫长咳着血,却还是哑着嗓子喊出一句:“臣等为陛下护驾!”
几人迅速在嬴晔身侧站成半弧,用残破的身躯,圈出最后一道守护的屏障。
傅徵想上前阻拦,情感让他想替帝王扛下这必死的战局,可理智却像冰冷的绳索,死死拽住他——灵力枯竭的情况下,他自保都尚且勉强,又如何能护住陛下?
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傅徵心中涌起一种近乎平静的茫然。
“陛下。”傅徵喉间滚出低哑的两个字,“臣傅徵…定不负陛下所托。”
就像答应晏守衡那样。
嬴晔闻言,忽然回过头来,他鬓边的白发沾着血污,眼底却没有了之前的沉郁,反而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很轻,却像破开乌云的微光,带着帝王最后的释然与信任,他温和从容地对傅徵摆了下手。
傅徵转身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门板碎裂的巨响,妖族的嘶吼声越来越近,门板已被撞得“吱呀”作响,木屑簌簌掉落。
傅徵纵身跃出窗台,余光瞥见嬴晔提剑冲向门口,玄色龙袍在风中展开,像一面残破却倔强的旗帜。
傅徵的心猛地一紧,朝西方捏出瞬移符,下一瞬,双脚刚触到地面,他便控制不住地跪伏在地,掌心的金印硌得他生疼,却死死攥着不肯松开。
一道惊天巨响从城池方向传来,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
傅徵猛地抬头,只见城中腾起一道耀眼的金光,帝王之气化作一条矫健的金龙,在半空盘旋呼啸,龙瞳里满是雷霆震怒。
下一瞬,金龙骤然俯冲而下,在一声绵延不绝的龙吟中轰然自爆。
风在耳边呼啸,卷着城中飘来的血腥气,傅徵想起离开紫薇台之前,为嬴晔卜的那一卦,根本不是什么长命百岁,而是“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的死兆。
傅徵望着那片染血的天幕,终于懂了——陛下或许早就窥破了真相,却依旧选择执剑赴死。
所谓逆命,从来不是反抗卦象,而是明知结局,仍愿以自身为炬,燃尽性命,为人族谋得一线生机。
傅徵望着那片消散的金光,喉咙里涌上腥甜,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
第66章 潮湿(十)
傅徵来到西郊十里, 目光越过满地霜白,正望见前方阵列,四位辅政大臣并肩立在最前, 衣袍上还沾着赶路的风尘, 而他们身后,是甲胄鲜明的军队。
长枪斜指地面, 旗帜在风中绷得笔直,连呼吸声都似经过编排,肃然得没有半分杂音。
四位辅政大臣见到傅徵的身影, 竟不约而同地起身, 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目光齐齐落向他。
傅徵并未多言, 只缓缓抬起右手。
日光下,那方镌刻着繁复纹路的金印熠熠生辉, 是皇权的象征,亦是此刻唯一的定心石。
金印现世的刹那, 在场众人再无半分迟疑,齐齐屈膝跪下,动作整齐得似早已演练千遍。
“陛下殉国。”
傅徵的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 穿透了周遭的寂静, “烦请诸位随我一同前往炎水,迎接新帝。”
风裹着西郊的寒意掠过众人脊背, 跪在最前的丞相南蠡颤巍巍叩首,花白胡须沾了尘土:“臣等遵旨!”声音里藏着未散的哽咽,却掷地有声。
寒冬腊月,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倾落, 一行人踏着碎冰,脚步沉重却不敢稍缓,匆匆隐入白茫茫的天地间。
为避妖族耳目,傅徵强行封住周身灵力。寒风如刀,割得众人脸颊生疼,连呼吸都带着白雾般的寒意。
队伍里不断有人栽倒,有的靴底磨穿,脚踝在雪地里拖出血印;有的咳着咳着就没了声息。
雪幕里,这支墨色队伍像条挣扎的长蛇,每一步都踩着冰与痛,却没半分回头。
傅徵哑着嗓子喊:“撑到前面驿站!”
驿站内烛火摇曳,傅徵屏退左右,邀南蠡等四位辅政大臣围坐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