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里,傅徵的湿发贴在颈后,几缕黑发绕着线条利落的锁骨,水珠顺着肩颈的弧度往下淌,在暖光里映出细碎的亮。
更扎眼的是肩背处那道未愈的疤痕,狰狞地横在白皙的皮肤上,还带着淡淡的粉色——
刺目却美丽。
妘煜的目光像被粘住般,挪不开半分,心跳突然失了序,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滚烫。
不知为何,那声“十四”好像更难喊出口了。
很快,心头翻涌的悸动被更深的心疼压了下去,妘煜原本急促的呼吸瞬间放轻,连脚步都下意识放软。
“谁?”
傅徵有所觉地转头,水珠顺着他线条利落的下颌滑落,淌过脖颈,没入锁骨,再往下,便是布满伤痕的胸膛与脊背。
“殿下?”傅徵惊讶出声,不知不觉间,心口那道最紧绷的弦缓缓松开。
妘煜望着傅徵满身的伤痕,方才强压的情绪瞬间决堤,眼泪簌簌而下,砸在青石地面上晕开小水渍,“……”他抿紧嘴巴不吭声,只是难过地望着傅徵。
傅徵罕见地慌了神:“别哭…”他不懂妘煜为何突然如此,却下意识放柔了语气,“好久不见…殿下可好?没事的,别哭了…来。”右手从水中抬起,指尖滴着水,朝妘煜轻轻伸去:“过来。”
“……”妘煜指尖不自在地摩挲了下,他下意识别开眼神,胡乱地擦了把脸,“孤…孤出去等你,你别急,慢慢洗,孤就在外面…”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脚步都带着几分仓促,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着一般。
傅徵望着那道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恍惚——殿下好像…长大了许多。
十三岁的少年,肩背比两年前挺拔了些,连转身时垂在身后的发尾,都少了几分往日的稚气,多了点藏不住的局促。
傅徵收回目光,方才那声带着哽咽的“孤”,竟让他心口那点郁燥,又淡了几分。
第67章 只你(一)
傅徵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袍, 长发半湿着披在肩后,刚走出浴室,就见妘煜坐在廊下的石阶上,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金线。
“殿下。”傅徵唤了一声。
妘煜应声抬眸, 撞入傅徵眼底。
四目相对,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你的伤请太医看了吗?”
“殿下方才哭什么?”
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 话音叠在一处,廊下的风似也顿了顿。
妘煜最先别开眼,指尖抠着金线的力道又重了些, “孤才没哭。”他语气很硬。
话刚落, 妘煜又想起什么,抬头时眼底还带着点没褪尽的水光, “你先回答孤,太医到底看了没?”
傅徵望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 喉间溢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脚步往前挪了半步, 朝妘煜走近:“不碍事,已经痊愈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泛红的眼尾, 语气放得更柔, “倒是殿下, 方才在殿内,为何红了眼睛?”
妘煜猛地攥紧袖口, 金线被扯得微微变形,他偏过头望着庭院里的月影,声音轻得像被风裹着:“…是孤不好,若是孤找到你并将你带回来, 你就不会受这么多的伤了。”
他话说到最后,尾音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傅徵垂眸望着少年紧攥袖口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那截金线都被揉得失去了光泽。
“怎么能怪殿下?”傅徵眼底藏着浅淡的从容与平和,似是笃定了自己的命运,却仍旧义无反顾,“路是我自己选的。再说,殿下才几岁?这样的年纪不应该用来冒险。”
妘煜一愣,下意识问:“那用来干什么?”
傅徵揉开妘煜紧攥的掌心,不疾不徐道:“平安长大,增长学识,直到——背负起自己的责任。”
妘煜摊开掌心,轻轻握住傅徵的指尖,追问:“什么责任?保护百姓吗?孤已经做到了,城外的流民都是孤安置的,母皇都夸孤做得好。”
沉默片刻后,傅徵蓦地开口:“殿下身上不止有炎水的血,还有后楚的。”
话音落时,他抽出被妘煜握着的手,转而轻轻捉住少年的肩膀,指节微微用力,语气却依旧沉稳得不容置疑:“殿下,后楚皇室只剩你一人,复国大业,还需要你扛起来。”
“复国?”妘煜彻底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然后猛地摇头,力道大得头发都晃了起来,“不不不,孤从不会做皇帝,而且母皇说了,这件事实属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
“殿下!”傅徵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硬生生打断他的话。
妘煜被这声冷喝吓了一跳,猛地抬眼——
傅徵眉峰蹙着,眼底的光沉得像深潭,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妘煜从未见过傅徵这个样子,方才的暖意仿佛瞬间被风吹散,只剩廊下的月光,凉得有些刺骨。
妘煜望着傅徵的眼神里满是惊愕,傅徵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失态,喉间动了动,竟一时语塞。
廊下的风卷着落叶飘过,傅徵的声音又轻了些,却字字清晰:“臣不是要殿下立刻扛起一切,但您不能连想都不敢想,您是后楚最后的骨血,这不是枷锁,是他们留在世上的念想。”
“本就与孤无关。”妘煜的声音也冷了下来,“父皇在位时,从未想过立孤为储君,凭什么后楚剩孤一人时,却让孤担任这份责任?”
他抬眼,眼底的水光早散了,只剩一片抗拒的执拗,“孤在炎水宫长大,这里才是孤的家。”
这模样哪还有半分方才攥着人指尖诉委屈的温顺?分明还是那个任性妄为的小殿下,把不想要的责任,连同故都的过往,都一并推得干干净净。
傅徵凝眸望着妘煜:“……”
妘煜见他不说话,心底的火气反倒越烧越旺:“你来炎水的目的和南相没什么两样,都是想骗孤回去,做那个早就亡了的国家的后楚皇帝!”
傅徵听不得“亡国”二字,心火陡然窜起,像被点燃的枯草。他对上正处在气头的妘煜,语气却淡得发冷:“不然呢?不为复国大业,我等舍弃故土、千里迢迢来这炎水,是为了什么?”
“你可以来求孤庇护啊!”妘煜梗着脖子,语气里满是固执,“孤会护着你,还有南相,护着你们所有剩下的人。”
“你们留在炎水,孤让母皇给你们封地,给你们安稳日子,为什么非要揪着复国不放?”
妘煜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点急切,“外面太危险了,十四!你总得看清楚形势,眼下没等走出炎水十里,我们全都会被妖怪撕碎。”
傅徵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掌心,方才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声音发沉:“安稳日子?殿下以为的安稳,是炎水宫的庇护给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您敢保证,炎水不会重蹈后楚的覆辙吗?”
“如何不能?炎水是道天然屏障,它能隔绝一切邪祟!”妘煜再次气红了眼睛,语气里满是不服输:“再说我们从未偏安一隅,母皇一直在收留流民开仓放粮,这还不够吗?”
“不够!”傅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远远不够!殿下!我们太被动了!”
傅徵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焦灼,连呼吸都比往常重了些,“屏障能挡一时,挡不住一世;收留流民是善举,却护不了所有人。那些妖祟在城外啃食村落、吞噬生灵时,我们只躲在屏障里防守——这不是守护,是在赌!赌邪祟不会找到屏障的破绽,赌下一个被撕碎的不是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