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若是想不出来,”傅徵的声音依旧低哑,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臣倒是有个提议。”
嬴煜警惕地抬眼:“什么提议?”
抄书?还是跪祠堂?
傅徵轻笑一声,抬手轻拂。
篝火霎时化作流萤四散,点点微光绕着两人打转。
荒郊野地倏然褪去,眼前铺开一条云海天街。
青石板路浸着月光,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絮上,檐角垂着的星子流苏,风一吹便洒落漫天碎银,落在发间肩头,凉丝丝的,带着点甜香。
两侧铺子的幌子是用薄纱裁的,映着里头琉璃盏的光,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梦。
铺子里的吃食更是稀奇精巧。
糖人摊上,师傅捏出的玉兔子,眼睛是用碎钻嵌的,会眨着眼睛往人手里跳;
酒肆的坛子里,桃花酿晃一晃,便有落英顺着坛口飘出来,沾在袖口,久久不散;
点心铺的蒸笼掀开,腾起的热气凝作粉蝶,扇着翅膀停在嬴煜的脸前。
“唔!”嬴煜指着飞舞的粉蝶,伸手扑了一下,却被粉蝶化成的热气烫到了手心:“呀!”
竟然不疼。
噢,是在梦里。
眼看嬴煜又要跑开,傅徵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腕:“陛下当心,仔细摔下云端。”
嬴煜不屑一顾:“摔下去又能怎样?”
“梦会醒。”傅徵语气清淡,却字字笃定,“那便没得玩了。”
“哼。”嬴煜只好不再乱跑,他目不暇接地望着两边的摊贩,任由傅徵牵着他的手腕往前走。
路过点心铺时,傅徵拈起一块嵌着桃花瓣的酥饼,递到他唇边。
指尖不经意擦过嬴煜的唇角,温凉的触感惊得嬴煜微微一颤,抬眼时,撞进傅徵含笑的眸子里。
那双浸过雪的寒潭,此刻盛着漫天星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尝尝,晨露和着新桃做的。”傅徵声音温和:“甜的。”
嬴煜下意识张口咬下,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鼻尖是若有若无的檀香,他含着酥饼若有所思。
旁边卖糖人的老翁笑着递来一根糖棒,糖丝缠出的纹路,竟是他幼年画给傅徵的《江山图》,一笔一划,都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小郎君好福气。”老翁捋着花白的胡须,眉眼弯弯,“今夜天街只为你一人敞开呢。”
嬴煜猛地转头看向傅徵,却见他垂着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竟然有些温柔。
风拂过傅徵的星袍,衣袂扬起,袖间飘出的桃花瓣,正与漫天星光缠作一团,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缱绻得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傅徵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声音轻得像耳语:“陛下喜欢这里么?”
嬴煜倏地出声:“这究竟是你的梦还是朕的梦?”
傅徵心头一紧,这兔崽子竟敏锐得超乎预料。他指尖微顿,牵着嬴煜的力道不觉松了松,眼底那片温柔的星光却未散去,只垂眸轻笑一声,语气似真似幻:“陛下觉得,是哪边的梦?”
云海天街的风拂过,檐角星子流苏簌簌作响,粉蝶绕着两人翩跹,将那句问话轻轻裹住,漫得满街都是暧昧的甜香。
“…应当是朕的梦。”嬴煜迟疑地回答。
“为何?”
“傅徵应当不会梦到朕。”嬴煜说得理所应当,末了又补了一句,“不,他就不像是会做梦的人。”
傅徵:“……”
嬴煜忽然警惕起来,眸光锐利地扫过他:“你该不会是怨魔所化吧?”
傅徵始料未及,眉峰微挑:“嗯?”
嬴煜审视着近在咫尺的人,语气笃定:“傅徵从不会这般平易近人。”
傅徵望着他眼底的戒备,笑意漫过眼底,应付自如:“这是陛下的梦境,陛下希望我是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
“朕命令你脱光。”
嬴煜挑起眉梢,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顽劣。
“……”傅徵面色微沉,心头暗忖,果然是被南暨白给带坏了,简直是大逆不道!
他压下眼底的波澜,语气平淡地反问:“哦?那陛下觉得,臣会如你所愿吗?”
嬴煜心底倏地一虚,眼神飘了飘,底气十足地回答:“不脱就不脱呗!你威胁谁呢!”
傅徵眉梢微挑,眼底倏地漫开波纹,他竟真的抬手,慢条斯理地解着腰间玉带。
指尖捻着玉带扣,动作不疾不徐,星袍的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浸在天街的月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嬴煜惊呆了,心跳陡然漏了一拍,随即像擂鼓般怦怦狂跳起来。
他瞪圆了眼,看着傅徵的动作,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忘了:“你、你作甚?!”
傅徵抬眸看他,眉梢眼角的霜雪好似要融化开来,他指尖勾着衣襟,作势要往下扯:“陛下金口玉言,臣自当从命。”
“住手!”
“停…停停!”
“傅徵!不准脱!”
“先生,朕…朕错了。”
嬴煜惊得连连后退,直到脚下踩空——云海天街的云絮竟在他脚下散了。
嬴煜惊呼一声,身体猛地往下坠,眼前的星光、甜香、傅徵含笑的眉眼,霎时碎成了漫天泡影。
下一刻,嬴煜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浸湿了衣襟。
完了完了完了。
嬴煜惊魂未定地喘着气,脑海里却全是傅徵解衣时,那双含笑的眼。
胸口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怦怦直跳,怎么都压不下去。
嬴煜用力闭紧眼睛,缓了好半晌,可那股心悸的感觉依旧沉甸甸地坠着,半点没消。
很快,他察觉出不对劲来,伸手往胸口一摸,竟从衣襟里提溜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
“什么玩意儿?”嬴煜眯起眼,手一扬就把兔子掼了出去,语气凶巴巴的,眼底却没什么戾气,“哪来的野兔子,敢钻朕的衣裳!”
小白兔被摔得四脚朝天,两眼一翻,堪堪要晕过去,就听到嬴煜兴致勃勃道:“算你命好,赏你来祭朕的五脏庙叭~”
“慢着!”为了不被吃,小白兔拼尽全力化为人形。
白发红眸的少年趴在地上,怒视着嬴煜,咬牙切齿道:“竟然吃兔兔,人,你太残忍了!”
第86章 洪荒纪事(一)
嬴煜望着眼前白发红眸的少年, 抱着手臂眯起眼睛,了然地哦了一声,“你就是那只白毛妖怪啊。”
嬴煜入梦之前根本不是睡过去的。
而是晕过去的。
罪魁祸首就是这只白毛兔妖!
离开炎水后, 嬴煜一路南下, 只为寻得能让羲和族转生的一线生机。
途经太珩山时,听闻镇上大半孩童被掳, 百姓惶惶不安。他本以为是山精野怪作祟,却没想到竟是一只兔妖。
嬴煜当即拔剑相向,剑光劈开太珩山的晨雾, 凛冽如霜。
兔妖也不甘示弱, 白光翻飞间,千万道银丝破空而来, 缠得人寸步难行。
一人一妖从山巅打到谷底,碎石飞溅, 草木摧折。
最后,两人皆是内力耗竭, 浑身浴血,重重摔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一同昏迷过去。
嬴煜强撑着剑身稳住身形, 全然不顾右腿汩汩淌血的伤口, 只垂眸居高临下地睨着那兔妖, “说!那群幼童在哪儿?”
兔妖被他看得发毛,却还是梗着脖子, 目露凶光,咬牙切齿道:“你永远也别想知道!”
嬴煜闻言,忽然咧嘴一笑,眼底却半点温度都无, 语气狠戾:“朕总能找到的,倒是你,白毛怪,受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