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声陈述着事实:“…能够牵制嬴煜的只有我。”
鸿蒙灵境内,云卷云舒,神族久久未语,只是云雾不断翻滚,恰如世人白驹过隙的一生,转瞬成空。
忽有沉雷自云海深处碾过,神音陡然冷冽,如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入傅徵灵台:“神使之位,本该摒除私念,安守本分,而非为一己之念,行越矩之事。”
云雾翻涌得愈发剧烈,化作无数道灰白气浪,“执念过深,只会自毁根基。
神音落下的刹那,翻涌的云海骤然静止。下一刻,那些灰白气浪如同潮水般退去,方才震耳的沉雷也消弭于无形。
傅徵垂眸,鸦青色的睫羽覆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任由那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一寸寸缠上透支的神魂。
他原以为接二连三的身体不适是因为神魂离体,灵力损耗过多的缘由,没想到竟然是因为执念过深?
什么执念?
对嬴煜的在意吗?
可他一直都很在意嬴煜。
他是他的君主,他的学生。
更久远之前,他们还是朋友。
傅徵应当在意嬴煜,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实。
为了君主归位,傅徵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饵,引得少年帝王一步步沉沦。只要能达成目的,他从不介意用任何手段。
可他最近总是因为嬴煜心绪不宁,这股心绪不宁不同于往日的师徒间针锋相对的紧绷,也不是君臣之间剑拔弩张的僵硬…
那些曾被傅徵归为世俗的牵绊,此刻剥去层层外壳,露出的竟是连傅徵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事实。
傅徵猛地攥紧了掌心,未干的血渍渗进指缝,尖锐的疼意刺醒了混沌的神智。他垂着的眼睫狠狠颤动了两下,像是在极力按捺着什么汹涌的暗流。
寒意在四肢百骸里翻涌,他却偏生逼出了几分狠劲,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硬生生将那点不该有的悸动,连同翻涌的情绪,一并压回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傅徵缓缓抬眸,眼底的波澜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寂的冷,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动摇,不过是神魂透支后的一场错觉。
他要做的事,远比那细微的动摇重要得多。那是人皇的归位之路,是他赌上神魂也要完成的使命。
倘使某段心思足以撼动他的神力根基,那这心思,弃了也罢,傅徵漫不经心地想。
不消片刻,阶下便传来铠甲碰撞的清脆声响。南暨白一身戎装,身上带着肃杀之气,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国师,乱党已尽数伏诛。”
傅徵垂眸看他,声音冷冽如霜,听不出半分情绪波澜:“你即刻点齐人手,秘密启程,迎陛下回宫。”
南暨白应声抬头,眸中掠过一丝讶然,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迟疑:“迎陛下回宫?”
“正是,今夜便奔赴太珩山。”傅徵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南暨白微顿,“若是陛下不愿呢?”
傅徵眸光微沉,声音缓而冷冽:“他不会。今夜之后,他必会随你而归。”
南暨白离去后,傅徵祭出传讯符。符光骤颤,惨烈的搏斗交击声穿透符纸,嬴煜急促的喘息声滚烫,似就在他耳畔起伏。
傅徵在这样的紧急情况下呼唤出声:“煜儿。”
透过符纸,傅徵能听到少年沙哑声音里的请求与示弱,他想让他帮助太珩山。可傅徵远在千里之外,又是灵力耗竭之时,帮不上任何忙。
对此,傅徵没有任何愧疚之心,对于太珩山,他已然做到仁至义尽。可听到嬴煜声音里的焦灼和颤抖,他还是心头泛起微许异样。
尽管如此,傅徵仍然没有做多余的事情,或者说,他也做不了别的。
世间之事,缘起缘灭,花开花落,不仅要靠能人谋划,更要看这件事的造化。
可傅徵觉得嬴煜焦急的模样有些碍眼,于是他主动告诉嬴煜:不要担心,他留了后手。
只是,他藏了个心眼,他并未将血祭之事告诉嬴煜。
太珩族人赶到后,将当初傅徵收留兔妖的真正用意,尽数告知了嬴煜。
嬴煜当场破口大骂。
骂得难听极了。
傅徵忍不住蹙起眉头——真是半点帝王模样都没有。
不过,听见嬴煜的骂声只冲着太珩一族而去时,傅徵的眉头又悄然舒展了几分。
嬴煜断然不肯以兔妖性命,换取结界百年安宁——这一点,傅徵早有预料。
他只是想知道,身为这场棋局的始作俑者,嬴煜会如何看他?是怪他冷漠无情,还是怨他不择手段?少年人最恨阴谋算计,傅徵早已做好了被厌弃的准备。
可就算嬴煜厌弃他又如何?他们总归是要一直在一起的。傅徵漫不经心地想。
但嬴煜对李四说,他不怨傅徵,世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怨傅徵。
傅徵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他觉得嬴煜说的很对。
后来李四不负傅徵所托,重改阵法,然此阵需以太珩族人的性命为契引。太珩族人断然不愿,嬴煜毫不留情地用剑威胁他们,声称若他们不同意,便杀了他们。
傅徵觉得嬴煜还是太过心慈手软。换作是他在场,定会先斩族长,再逼余下之人——不从便杀,杀到他们俯首为止。
这群只想坐享血脉恩泽,却不愿承担半分责任的人族,死了也罢。傅徵对他们的耐心已然告罄。
在嬴煜的剑刃威逼之下,太珩族人终是在血祭阵契上一一署名。
待到嬴煜欲签时,傅徵阻止了他,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嬴煜又生气了,并且警告他,若是他死了,他也不活了。
傅徵觉得荒唐。
他心里清楚,此番署名或许已是徒劳——耽搁太久,修补结界的最佳时机早已流逝。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嬴煜早该将那群太珩余孽尽数了结。
就在此时,洪荒妖族破界而出。
傅徵无悲无喜地端坐着,听着符纸那端的惨叫嘶吼,目光落在铜漏潺潺流动的水声里,静看后半夜的时光,在滴答声中缓缓流逝。
他想看看天命要将嬴煜引往何处去,这场混乱又会如何收尾?
令人意外的是,兔妖竟然牺牲了自己。
这件事让傅徵也泛起疑惑,为何?兔妖显然不会为了人类,那就是为了…李四?
可究竟是为何?他与李四联手更改阵法,本意是为了留那兔妖一命,到头来,兔妖还是殒命了。
傅徵眉心微动,竟与符纸那端的幸存者一般,满是困惑。
不等傅徵琢磨明白,他便察觉到符纸那端嬴煜周身翻涌的暴虐戾气,于是提醒他不要走火入魔。
嬴煜的声音里浸着绝望的无力,那是他第一次这般直白地祈求——你能不能过来?
傅徵回答,他不能。
自神祇法相消散的那一刻,为了维系整座城池的守城大阵与四方结界,傅徵就被永远地困在了涿鹿,寸步难离。
不然,他早就亲自过来将嬴煜抓回去了。
傅徵的心境对此并无半分波澜,对他而言,只要嬴煜在,那就够了。可他没有这样说,他太清楚如何拿捏住动心动情的小皇帝了,于是他声音低低地说:“我永远也离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