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煜瞧他沉默,只当他对自己无话可说,扬着下巴哼了声,抽回被他扣着的手腕,心里转开了弯。
他清楚傅徵的性子,油盐不进,偏生拿捏着他的软肋,事事都占着主动。方才那番争执,闹到最后依旧是自己落了下风,说到底,还是他没有与之抗衡的底气。
嬴煜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软的不吃,那便只能来硬的。
他是帝王,却在傅徵的羽翼下被管控着,朝堂之上尚有掣肘,手中权柄未及顶峰,谈何与傅徵掰扯输赢?
嬴煜抬眼,余光扫过傅徵淡然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执拗的狠劲——
他一定会让傅徵在群山之巅看到他!
嬴煜定了定神,压下心头残存的燥热与恼意,只丢下一句冷硬的话:“朕还有事,先走了。”
生气了?
傅徵眉心微动,目光凝在嬴煜晃荡的发尾上,那束乌黑马尾随着少年坚定的步伐轻摆,带着几分未散的怒气,却又绷着一股子倔劲。
罢了,等他下次来再哄吧。
傅徵这般想着,却没料到,嬴煜竟接连一个月未踏足紫薇台半步。
再见面时,嬴煜一身劲装,身姿挺拔,抬着下巴趾高气扬地对傅徵道:“朕想御驾亲征。”
傅徵动作微顿,指尖漫不经心地合上身前的书卷,封皮上的字迹依稀可辨。
嬴煜只需再上前几步,便能将那书名瞧真切。
可陛下此时满心都是对战场的跃跃欲试,况且他对傅徵案头的书素来无甚兴趣,不过是些阵法符咒的典籍。
傅徵不知出于何意,盯了嬴煜好些时间。
嬴煜坦坦荡荡地任他“怒视”,而后催促:“说话!朕想御驾亲征!”
傅徵敛眸,眼底再无半分波澜,而后薄唇轻启,轻飘飘掷出三个字:“不准想。”
“这是命令!”嬴煜阴沉沉地开口。
傅徵淡定道:“这是警告。”
嬴煜转身就走。
不让便不让,他本就是来探傅徵口风的,此计不成,他还有别的计策。
傅徵被嬴煜这般果断转身的态度滞了一瞬,指尖无意识摩挲过案头的话本封皮,墨色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望着那道决绝的劲装背影,出声:“慢着。”
“劝朕的话便不要说了,朕不会听。”嬴煜脚步未停。
傅徵道:“不说这个。”
于是嬴煜停下脚步,转身后,半信半疑地看着傅徵:“那你要说什么?”
傅徵沉吟:“你身上那尾蛇…”还安分吗?不安分的话…
蛇纹简直是嬴煜的逆鳞。
傅徵话未说完,便被嬴煜厉声打断,他胸膛微微起伏,怒气冲冲地瞪着傅徵:“你想说朕带着这尾蛇,根本没法上战场?无人帮朕安抚异动对不对?你放心!朕早想好了,朕定会偷够你的血,装在玉瓶里一并带走!你小心着点吧!”
说完,他狠狠拂袖,衣袂带起一阵冷冽的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傅徵无语片刻,而后满心不悦地望着嬴煜离开的身影。
哼,他不会给他偷的。
第105章 道心不稳
傅徵将那两本龙阳册子翻了个遍, 说句实话,不甚入目。
不知道嬴煜为何想看这种东西。
莫非这等书册还有助兴之效?又能助什么兴?傅徵百无聊赖地合上册子,随手将其与案头其他典籍摞在一处, 指尖碾过纸页边缘的纹路,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嬴煜耳后的血痣。
又被他强行压下。
傅徵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嬴煜御驾亲征的心思,竟是愈发坚定了, 尤其自南蠡班师回朝后,这份决意更甚。
南蠡身兼丞相、兵马大元帅两职,是朝中少有的文武双全之臣。
自兵部尚书卢廉生心生贰心、谋逆败露后, 傅徵便对朝中兵权执掌一事慎之又慎, 始终不肯将重兵托付他人,唯独对南蠡全然信任。
南蠡前半生本专研文治, 久居朝堂为相,直至涿鹿城陷、被先皇托孤。彼时国难当头, 他曾与傅徵同领军队、共御外敌,自此弃文从武, 征战沙场。
如今他古稀之年,仍身披铠甲、挺身赴战,丝毫无惧疆场凶险, 骁勇善战更胜壮年, 仅用一年时光, 便率军平定了西部妖患,收复失地, 护得一方安定。
南蠡班师回朝那日,嬴煜以举国最高仪典相迎,除对南蠡加官进爵、厚加封赏,更连及恩荫其孙南暨白, 予了显耀前程。
此前,南暨白常被嬴煜召入宫中,或同游校场,或共论诗书兵法。青年挺拔清朗,与少帝朝夕相伴,本是君臣相得,却因二人皆到适婚之年,嬴煜又未立后、未置妃嫔,朝堂上渐渐生出流言。
流言愈演愈烈,竟说陛下与南小公子有断袖之嫌,甚至有人揣测,嬴煜执意御驾亲征,不过是为了陪南暨白一同出征。
流言像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缠满了皇城,连酒肆茶楼里,都有说书人借着话本影射,将嬴煜与南暨白的相处添油加醋,说得绘声绘色。
消息传到紫薇台,傅徵正凝眸批阅奏折,指尖捏着的朱笔骤然一顿,朱砂在纸页上晕出一点刺目的红,好似嬴煜耳后的血痣。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嬴煜不纳嫔妃确实因为断了袖,可南暨白呢?傅徵大概明白他心中的弯弯绕绕——南暨白心里有一只绝对无法言明的妖怪,所以他无意于成家。
这般流言,竟将功臣之孙与帝王胡乱牵扯,既辱了南家的名节,又折了南家的颜面。
想来是有人刻意为之。
虽然南相坚信清者自清,可傅徵却不能容忍。
他指腹碾过那点朱砂渍,眸底寒雾骤起,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传本座的话,再敢妄议陛下是非者,杖责五十,流放三千里。”
流言虽被强行压下,新一轮的麻烦却接踵而至。
早朝之上,朝臣们轮番进谏,既劝嬴煜广纳妃嫔、立后建储以固国本,又纷纷向南蠡提议,为南暨白择名门贵女定下婚约,双管齐下,欲断了坊间闲话。
朝堂上的适婚儿郎中,南暨白本就因家世、才貌备受瞩目,经此流言,各家更是争相递来婚约,一时之间,南府的门槛几乎被踏平。
嬴煜素来不把这些屁话放在心上,朝臣们无计可施,便将主意打到了傅徵身上,纷纷登门恳请他以国师之尊劝诫陛下纳妃立后。
傅徵一边要处理星象政务,一边还要应付络绎不绝的进言,只得抽空淡淡敷衍几句。
他与嬴煜近来本就剑拔弩张,哪里聊得到这些事?
这些日子,嬴煜往紫薇台跑了数回,次次执着于提御驾亲征,却都被傅徵以不容置疑的态度狠狠驳回,每一次相见,都闹得满室戾气,不欢而散。
傅徵的态度由最初的敷衍了事到如今的冷硬如铁,但凡嬴煜沾了半分御驾亲征的话头,他便会即刻沉下脸。
嬴煜偏是个不肯服软的性子,越是被拒,便越是执拗。
“南老将军古稀之年都能上阵,朕正值盛年,凭什么不能去?”嬴煜拍着案几,少年气的犟劲全冒了出来。
傅徵沉声道:“你是帝王,守江山不是一时一地的拼杀。”
“朕不一定要征得你同意!”
“陛下大可一试,只要你能承担得起任性妄为的后果。”
三两句话的功夫,闹得剑拔弩张,嬴煜气他独断专行,傅徵恼他任性妄为。
紫薇台的青砖地上,不知印过多少次少年帝王怒冲冲的脚步,也回荡过多少次傅徵冷沉的驳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