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星楼
楼中四壁嵌着夜明珠,清辉漫过偌大的星盘,案上摆着龟甲与蓍草,皆是镇坛的至宝。
傅徵立在星盘前,周身的清寒矜贵将满室星辉都衬得淡了几分,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冽。
他指尖捏着三枚龟甲,骨节分明的手指衬得玄色龟甲愈发沉敛,稍一凝力,便将龟甲重重掷于案上。
甲片相击的脆响在静室里格外刺耳,可摊开的纹路却混沌交错,星盘上代表嬴煜的帝星更是被一层浓雾裹住,明暗不定,竟半分前路都卜算不出。
这是傅徵近来最大的困境——他看不清嬴煜的前路。
此卦象有两种解法,要么是傅徵修为不足,勘不破九五之尊的命数迷局;要么就是嬴煜的前路将止步于此。
无论哪一种,都是傅徵绝不能忍受的。他垂眸凝着那片混沌的卦象,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攥紧,指腹抵着案沿的木纹,硬生生掐出几道浅痕。
素来冷冽平静的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沉郁,那股想要将人牢牢攥在掌心的执念,此刻竟烈得几乎要灼透眼底。
傅徵抬眼,目光扫过星盘上朦胧的帝星,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狠戾取代。他抬手拂开案上散乱的龟甲,指尖结起繁复的印诀,唇间低诵着禁断的卜辞,竟是不顾天道反噬,要强行勘破这层迷雾。
周身的星辉骤然躁动,夜明珠的清辉被一股磅礴的灵力扯得扭曲,星盘上的纹路亮起刺目的金光,又瞬间转为暗沉的墨色。
刺骨的痛感从丹田炸开,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喉间涌上腥甜,傅徵却死死咬着牙关,指尖印诀未松。
不过须臾,那股反噬之力愈发猛烈,如潮水般将傅徵的意识狠狠拍碎。
傅徵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骤然袭来,身形晃了晃,竟再也撑不住,朝着冰冷的案几倒去。
就在这时,占星楼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带着少年气的脚步声急促传来。
嬴煜刚踏进门槛,便见那抹紫色身影摇摇欲坠,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箭步上前,伸手稳稳揽住了傅徵的腰。
“先生!!”嬴煜的声音陡然绷紧,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揽着他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先生!来人,快来人…”
被人稳稳接住的瞬间,傅徵的意识在眩晕中飘了飘,鼻尖萦绕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耳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那点残存的理智,竟在这慌乱的呼唤里,勉强揪回了一丝。
嬴煜不赞同道:“先生,强行勘破天道会遭受反噬。”
傅徵抬眼,撞进帝王眼底满是焦灼的眸光里——真像一座囚笼啊…
他心头那股因反噬而起的躁意,又掺了几分不耐,冷冷吐出四个字:“不用你管。”
他抬手便推开嬴煜的臂弯,动作看似利索地撑着案沿起身,指尖却因脱力微微发颤,喉间的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人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
傅徵没什么耐心应付嬴煜的任性,料定他要说的无非还是御驾亲征的话,索性借着朝臣们的话头堵他:“你想御驾亲征?可以,先留下子嗣。”
他太清楚嬴煜了,这话一出,嬴煜绝无可能应承。
果然,嬴煜瞬间便勃然大怒。
两人再次争执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少年帝王的执拗撞上国师的强硬,紫薇台里的空气都似要燃起来。
傅徵本就因反噬头疼欲裂,被嬴煜的倔劲搅得心头火气更盛,依稀间竟说了许多过分的话。
到最后,他看着眼前依旧不肯低头的少帝,眼底寒芒毕露,冷声发落:“出去跪着,知错了才能起来。”
嬴煜显然不知错,他倔强傲然地跪在紫薇台前的青石板上。
冰冷的雨丝砸在青石阶上,嬴煜脊背挺直地跪着,衣袍尽湿,鬓发滴雨,却半点不肯低头。
殿内,傅徵坐在窗畔,目光凝着那道雨中的身影。反噬的头疼未消,心口却被悔意、心疼与愠怒缠得发紧——悔自己罚得太重,疼他沐雨受寒,又怒他这般执拗不知进退!
傅徵素来稳敛的心神竟乱了章法,指尖攥得窗棂生白,周身冷冽的气息里,藏着几分难以按捺的躁乱,连那双素来清明的寒眸,都因这份失控的情绪,翻涌着暗潮,显见是再也压不住心底的百感,连心性都险些失了把控。
然后,孙大监来了,他恭谨且絮叨地说着话,无非是一些能修复嬴煜和傅徵关系的话。
傅徵被反噬的头疼搅得昏沉,只漫不经心地随口应着,半句也未往心里去,不过是例行公事的敷衍。
但傅徵听清了一句,嬴煜受伤了。
下一瞬,傅徵撑伞出现在嬴煜身前。
伞面轰然遮去头顶倾盆的雨,将湿冷的风雨尽数挡在外面。
嬴煜缓缓抬眸,看向他的目光里,揉着未熄的不驯,更藏着几分被苛责的怨恨。
他们就这般对峙着,伞下的方寸天地,成了彼此情绪的角力场。
嬴煜不懂傅徵为何偏要以这般强硬的方式拦着他的执念,傅徵亦不懂他为何非要拿帝王之躯去赌那沙场凶险。
两人各执一端,满心的执拗与委屈。
傅徵很快败下阵来,他强迫自己温和下来,对嬴煜说了许多软话,企图安抚住这头小倔驴。
可嬴煜半点不领情,依旧睁着泛红的眼,恨恨地瞪着他,那目光里的怨怼,像根针,一下下扎着傅徵的耐心。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嬴煜的身子忽然一塌,眼睫猛地耷拉下来,竟因高热昏了过去。
傅徵强撑的温和瞬间碎得彻底,心头的焦躁与愤怒交织,竟莫名丧失了最后一丝耐性。
他神色冷清,眼底却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潮,心中好似闪过千头万绪,又好似一片空白。
指腹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抬起,带着几分捉摸不定的掌控,轻轻摩挲着嬴煜微凉的唇瓣,那触感细腻,却因高热泛着异样的烫。
下一瞬,傅徵不再犹豫,俯身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他的微凉狠狠撞上嬴煜灼人的滚烫,那热度似熔浆般燎过唇齿,烫得他扣着后颈的指尖猛地一颤,连心底的偏执都被这灼热烘得愈发浓烈。
嬴煜因高热浑身灼烫,颈侧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溢出鼻息的气浪都带着滚烫的暖意,拂过傅徵的下颌,留下一片灼人的湿意。
他的吻愈发急切,带着失序的霸道,又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唇齿辗转厮磨间,将连日来的压抑与按捺的愠怒,都尽数揉进这猝然又偏执的触碰里。
身后的孙大监早已惊得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而傅徵浑然不觉,或是说,根本不在乎。
傅徵死死扣着嬴煜的后颈,将这猝然的吻,吻得愈发深沉,仿佛要借此将怀中这头犟傲的小兽,牢牢桎梏在自己身边。
无论用什么手段!
傅徵从不愿承认自己对嬴煜有过半分逾矩的心思,甚至笃定这份掌控欲不过是国师对帝王的本分,与情爱无关。
可此刻,看着怀中人事不省的模样,傅徵心底只剩一个疯狂的念头——留下他,无论如何都要留下他。
嬴煜不是想要他吗?
可以。
傅徵从不在意自己的心意,也从不想深究这份执念的根源,他只知道,只要嬴煜乖乖留在他身边,不再想着御驾亲征,不再想着挣脱他的掌心,哪怕是将自己当作筹码,当作留住他的饵,他也心甘情愿给。
吻间的力道愈发急切,唇齿厮磨的声响在雨幕中格外刺耳,傅徵将怀中滚烫的躯体扣得更紧,骨节泛白的手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腰骨,仿佛要将这具身子揉进自己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