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瞬息,两枚莹白流光、月华流转的珠子被生生取出——
正是鲛人眼底的月魄珠。
潮涯的眼瞳褪回原本的湛蓝,剧痛如裂魂般席卷全身,“你疯了吗!困住我就是为了折磨我?”
灵光缠绕,月魄珠缓缓融入那面素色古镜。
镜面微亮,泛起一层清冽寒芒。
傅徵持镜,指尖轻叩镜面,自言自语:“此镜成,可照见镜前之人,一切过往。”
话音落,他将离镜径直对准潮涯。
镜中光影翻涌,尽现潮涯当年为龙殍时的凶戾: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噬魂屠族、血染千里,恶贯满盈,终引天劫降下,肉身尽毁,只残一缕残魂携带着龙丹逃出生天。
傅徵看着镜中血色,淡淡抬眼,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你今日落得这般境地,不过是咎由自取。”
“而且你千年筹谋,也未曾翻出半点风浪,本座凭什么与你合作?”
他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拂过镜面,淡声道:“你便在这密室里,了结一生罢。”
傅徵对潮涯凄厉的嘶吼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地转身,凌空一拂,厚重禁制轰然落下,将密室入口彻底封死。
内里的怨毒与痛嚎,瞬间被隔绝在万丈沉寂之后。
大军新胜,旌旗猎猎,正浩荡归朝。
嬴煜在途中接到南蠡急报——
国师擅开帝陵,遍掘历代国师陵寝,无人能阻,亦无人敢阻。
嬴煜震惊地将密信攥得微紧,心底只翻涌着一个念头——
傅徵疯了吗?这不得被世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急火攻心之下,他忍不住低咳起来,重伤未愈的胸口阵阵发闷。
下一瞬,嬴煜已沉声命副将统领大军稳步还朝,自己点二十名精锐禁卫,弃缓行仪仗,策马疾驰,日夜兼程往皇城而去。
夜色渐浓,星月无光。
帝陵深处,阴风卷着尘土呜咽。
傅徵衣袍染尘,指尖灵力翻涌如狂潮,所过之处,一具具厚重棺椁应声震裂,朽木与古玉碎溅一地。
他掌中悬着一面微光流转的离镜,镜面映出陵寝深处的斑驳光影,他便借着那点微光,一具一具、一寸一寸地探看,平日里寡淡无波的眸子里浮现出病态的专注。
周遭侍者僵立如石,连呼吸都不敢放重,更无人敢上前半步。
不远处,南蠡须发皆张,声嘶力竭地喝止,吼声在空旷陵寝里撞得破碎:“言若!住手啊——你这是大逆不道!!!有负先帝所托与先国师教诲啊!”
可他周身被一层淡青色术法结界牢牢困住,半步难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在棺椁之间来去,如入无人之境。
傅徵恍若未闻。
他垂眸盯着离镜,镜面微光映得他眼底一片空茫偏执,口中低低喃喃,字句细碎,无人听得真切。
下一瞬,他抬手轻挥,灵力轰然炸开,又一具棺盖凌空飞脱,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巨响。
陵顶碎石簌簌坠落。
天际惊雷滚滚,闷响穿透厚重陵墙,震得人耳膜发颤,仿佛天怒。
傅徵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惊雷越响,他指尖灵力越烈,镜光越冷,步履越疾。
下一道惊雷劈落时,天穹似被撕裂,紫电直贯帝陵上空,轰然砸在封土之巅。
地面剧烈震颤,陵壁裂纹如蛛网蔓延,巨石轰然砸落,尘土与古木碎屑漫天飞扬。
天怒,人怨。
南蠡目眦欲裂,嘶吼被雷声吞没:“言若!是天谴!别再执迷不悟了!”
傅徵却只是微微偏头,望向那道穿透穹顶的电光,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抬手,灵力再涨,硬生生将迎面砸来的落石震成齑粉。
离镜在掌心嗡鸣,镜面映出雷电狂舞,也映出他眼底那片焚尽一切的偏执——
天谴又如何?
我为人族镇守数年,镇过妖邪,守过疆土,以心血护这神州万里,天谴,敢落在我身上么!
你敢像当年除却龙殍那样…彻底除掉我么?
所谓天道,所谓神明,便是以此服众么?
不过掘开几座坟墓罢了。
人死如灯灭,枯骨归尘,区区几座陵寝,如何就成了大逆不道!?
傅徵抬手,对准下一具尘封万年的棺椁,灵力轰然凝聚。
猝然一道紫电裂空,直直劈入陵寝,电光擦着傅徵额心炸开。
一声灼响,淡烟轻起。
傅徵额间登时烙下一道狭长却深厉的雷痕,如一道暗赤色印记,灼得肌肤微颤。
极致的疼意已眉心蔓延,鲜血顺着眉骨缓缓渗下,整个头部都仿佛被重击一般。
刺目至极。
南蠡目眦欲裂,凄厉嘶吼:“言若——”
傅徵抬手轻轻触上额心那道灼痕。
这并非寻常外伤,是天道枷锁直接锁在灵脉上的灼痛,每一寸都在压制他翻涌的灵力。
经脉隐隐作痛,气息一滞,连运转灵力都变得滞涩艰难。
可傅徵只是垂眸淡淡瞥了眼指尖的血,目光落回掌中嗡鸣的离镜,连眉峰都未曾蹙一下。
他周身灵力虽受掣肘,却依旧寸寸不肯退。
天穹之上,雷云翻涌得愈发狂暴,更沉、更烈的神罚正在云层深处酝酿,只待他下一瞬动手,便要彻底落下。
傅徵对此恍若未觉,掌心离镜嗡鸣更烈,他提气便要再度向棺椁出手。
便在这一瞬,天穹紫电骤亮,带着毁禁灭灵的威势,直直朝着他顶门劈落!
“傅徵!!!”
一声厉喝撞破陵内死寂。
嬴煜披一身风尘与夜色,甲胄未卸,策马狂奔而至,此刻全然不顾旧伤崩裂,纵身掠来,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紫电已至头顶。
嬴煜猛地扑上前,狠狠将傅徵整个人拥入怀中,背对着那道灭顶神罚。
时间仿佛顿住。
穹顶紫电在半空骤然凝滞,电光滋滋作响,却终究没有落下,一寸寸敛入云层。
风停了。
陵内落石顿住。
傅徵僵在原地,整个人被他牢牢锁在怀里,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微凉的衣料,隔着甲胄传进骨血里。
他抬眸,怔怔望着扑过来护他的人,方才那股逆天而行的偏执疯魔,第一次在眼底褪作一片空白。
嬴煜看起来糟糕极了,形容狼狈,发丝凌乱,血迹未干,可他抱着傅徵,沙哑着声音安慰:“朕回来了,傅徵,朕回来了。”颤抖的手不住地捋着傅徵的后背。
傅徵僵立片刻,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先是微颤,随即猛地攥紧,一把反抱住嬴煜紧绷的脊背。
不似对方那般慌乱急切,却是扣得极深、极稳,像是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温度,死死嵌进自己骨血里。
额间雷痕灼痛得钻心,灵脉被天道锁得寸寸发紧,可傅徵不管了。
他微微偏头,脸颊轻轻蹭过嬴煜染尘的肩头,闭上眼,吸进一口属于对方的、安稳的气息。
雷云低滚,似有警音轰鸣。
下一瞬,傅徵缓缓抬眼,目光穿透陵顶裂隙,直直望向那片翻涌未平的沉沉雷云。
他的眼底早已不见方才的空白茫然,只剩肆无忌惮的讥诮与挑衅——
怎么、不继续、劈了呢?
傅徵抱着嬴煜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将那人牢牢嵌在自己怀中,像是抱着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第145章 宿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