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煜慌乱地将傅徵搂在怀里, 望着他眉心不断淌下的血,本就彻夜未眠的眼睛红得更厉害。
他的手微微发颤,想去碰那道伤口, 又怕弄疼他, 满心都是疼惜与无措,张了张嘴, 话却全堵在喉咙里。
傅徵定定看着嬴煜,目光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下一刻,他身子一倾, 安静地倒在了嬴煜怀中。
嬴煜稳稳接住傅徵, 可他连日未曾合眼,方才又一路奔耗, 此刻已是身形虚晃,几乎站不稳。他抱着傅徵, 顺势缓缓跪坐于地,自始至终都将人护在怀里, 半分也不曾磕着碰着。
南蠡在一旁焦急呼唤:“陛下。”
嬴煜循声望去,他已是疲惫至极,目光落在南蠡身上缚着的术法, 哑声道:“辛苦了, 南相。”
说罢便要去解那束缚。他脑中回想傅徵曾教过的符咒, 抬手往虚空一拧,非但未曾解开, 反倒将南蠡捆得更紧了几分。
南蠡:“……”
嬴煜:“……”
他轻咳一声,勉强维持住帝王体面:“朕奔波数日…符咒手法已是生疏。这样,朕先遣人送南相回府,待先生醒转, 朕再为你解缚。”
南蠡重重叹了一声:“老臣无妨,只是陛下…气色实在太差了。”
嬴煜垂眸望着怀中之人,紧绷的心绪稍稍松了些,低声道:“无妨。”只要傅徵无事,他自己怎样都好。
南蠡望着二人满身伤痕,心头愈发酸涩,欲言又止,最终又化作一声沉沉叹息,“陛下认为,眼下要如何收场?”
嬴煜始终垂眸,凝望着怀中人已力竭昏沉的傅徵,大半张脸隐在散乱鬓发之下,神色晦暗难辨。
南蠡见他久久不语,正要再劝,嬴煜却先一步开了口。
“传令下去…是朕执意要打开帝陵,也是朕…”他喉间干涩得发疼,深呼吸一口气,笃定道:“执意掘开历代国师棺椁…一切行径,都是朕之所为。”
南蠡骤然一惊,失声低呼:“陛下?!”
嬴煜抬眼,眸底虽布满血丝,语气却冷静得近乎决绝,不容半分置喙:“南相,若叫天下人知道,他们奉若神明的国师,忤逆天道、受了天罚,你说世人会是如何反应?”
信仰一碎,江山必乱。
当年人族势微,全凭傅徵一人撑着气运人心。某种意义上,这位于危亡之际力挽狂澜的国师,早已比皇室更得人心,更是苍生仰仗的支柱。
南蠡一震,半晌才沉沉垂首:“…老臣明白了。”
嬴煜沉思片刻,哑声继续道:“对外便称…朕决意重修帝陵,至于掘开国师陵寝,也只是要另择吉地,将历代国师墓一并迁葬帝陵之侧,世代同祀。”
一句话,便将那场惊世骇俗的掘陵违天,轻轻掩作了合乎礼制的帝王手笔,只是少不得要被后世批上一句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只是此事并非天衣无缝。
傅徵今日逆天之举,不少朝中重臣都看在眼里,嬴煜这般一力揽下,明眼人心中早已透亮——
陛下这是在维护国师。
不过未触及自身利益,众人依旧恪守本分,忠君事主。
帝王有心护人,臣子何须多言?
他们既没有给嬴煜谏言的本事,因为嬴煜压根不会听;也没有在国师跟前置喙的资格,毕竟国师能耐通天。
也许明日一睁眼,神州完了呢?
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有些事,心照不宣便够了。
嬴煜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俯身将傅徵稳稳抱起。他脊背挺得笔直,步履沉定如石,一路不曾有半分迟疑,径直踏回了紫薇台。
一入殿内,他便轻手轻脚将傅徵安置在软榻之上,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传太医。”
期间,嬴煜坐在案前,一边处理帝陵善后的奏折与密令,一边分神留意着榻上之人,连片刻都不肯离开。
太医们匆匆赶来,围在榻前仔细诊查。可越是查看,众人脸色越是发白,指尖颤抖,连连摇头。
此伤诡异至极,无药无方,无脉可寻,他们行医半生,闻所未闻,全然束手无策。
更让人心惊的是,傅徵眉心那道伤口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在肌肤之下隐隐泛着血光,正以极缓却清晰的势头,一点点向外扩散。
嬴煜见太医们束手无策,周身气压骤然沉下:“束手无策?朕养你们就是让你们束手无策的!?”
他上前一步,目光死死锁在傅徵眉心不断扩散的血色上,沉声道:“三日之内,朕要看到药方。否则,各自提头来见。”
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只得硬着头皮退下商议。
嬴煜旋身坐回案前,一边强压心神处理帝陵善后的密令,一边提笔疾书,给太珩山传去加急密信——他记得李四颇有几分旁门医术,或许能识得天罚异伤。
凡世间能寻的名医、能查的古籍、能试的法子,嬴煜尽数下令去办。
能做的,他已倾尽全力。
不能做的,也正在拼尽一切去做。
案上灯火明灭,嬴煜抬眼望向榻上昏沉不醒的人,喉间发紧。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傅徵不会倒下。
是啊,傅徵素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算无遗策能耐通天,如何会倒下呢?
潜意识里,嬴煜早已习惯了对傅徵的依赖,习惯了无论出何事,傅徵总会为他兜底。
可如今傅徵这般毫无声息地昏沉躺着,眉心伤痕还在缓缓蔓延,嬴煜才骤然惊觉——
自己看似稳如泰山、有条不紊地处置着一切残局,心底却早已空落落的,没着没落,像被抽走了最要紧的一根支柱。
于是他心急如焚地渴望着傅徵醒来,又心急如焚地想要知道,傅徵到底发生了什么。
连日心力交瘁,嬴煜终究撑不住,在傅徵常办公的长案旁沉沉睡去。案上笔墨未收,奏章半展,还留着傅徵独有的香灰气息。
恍惚之中,嬴煜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
那时他桀骜张扬,总爱与傅徵针锋相对。傅徵教他权谋,他偏要随性;傅徵嘱他沉稳,他偏要肆意。
每当这种时候,傅徵便选择沉默,是那种近乎温情的默然,仿佛再说——好罢好罢,你开心就成。
然后,望着偶尔“哑口无言”的傅徵,嬴煜会得意地叉起腰,宛若打了胜仗的将军。
大大小小的混账事,嬴煜从小到大做了很多。
他曾因一时意气,摔了傅徵批注多日的策论,满地碎纸。
傅徵淡淡扫了一眼,没有斥责,没有重罚,只又誊写了一份,递给嬴煜,语气平淡:“还要玩么?”
嬴煜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他趴在桌上,扒拉着傅徵誊写的策略,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了起来。
他冬夜受寒高热不退,昏沉中只记得有人整夜守在炉边,药香漫室,掌心温度安稳妥帖。
他在朝堂年少气盛失言,满朝非议,也是傅徵不动声色为他挡去责难,事后只在案前淡淡提点,从无半句苛责。
针锋相对是真。
可那些藏在规矩之下的维护、沉默里的纵容,都是真。
梦里傅徵就坐在这张案后,看着他横冲直撞,却始终为他抗住所有风浪。
嬴煜鼻头轻微抽动,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却觉得眼角湿漉漉的,朦胧的水光里,他仿佛看到了傅徵真的坐在了他的身边,凑近轻声询问:“煜儿,哭了?”
嬴煜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他不敢眨眼,生怕眼前这道身影只是梦境未尽的幻影,一触就碎。
他张了张嘴,喉间发紧,半晌才哑着嗓子,近乎呢喃:“…傅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