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码能让那个暴君一解相思之苦,不至于将鲛人族赶尽杀绝。
及至帝煜驾临那日,南海鲛人全族出动,自水晶宫外廊一路跪迎至深海宫门,鳞光映着水波,整齐肃穆,不敢有半分喧哗。
层层鲛纱仪仗分列两侧,清隽秀美的鲛人垂首侍立,姿态恭顺至极。
帝煜一身玄色帝袍踏水而来,周身水流自动避让,连半滴水珠都不曾沾上衣袂。
他步履从容,目光散漫地扫过两旁,入目皆是身形纤细、眉目温顺的鲛人,一个个瞧着弱不禁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帝煜眉梢微挑,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佩饰,心底掠过几分玩味。
几年前南海那场声势浩大的暴乱,搅得海域不宁,他还道是何等悍不畏死的部族作乱。
如今亲眼一见,竟全是这般看似一折就断的鱼人。
啧。
怪不得他们会输给九方溪。
月涯目光一扫,便瞥见帝煜胸前缀着个与周身威严气场格格不入的绒布小兜,心头一沉——
果然是揣着那枚所谓的遗腹蛋。
他当即敛去神色,上前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降临南海,有何吩咐?”
帝煜径直落座王座,随意支起一条腿,直白道:“傅徵的护心鳞片呢?”
月涯微怔:“傅徵?”
帝煜眉宇掠过一丝不耐,淡淡补了二字:“阿诺。”
月涯垂首回答:“回陛下,鲛人族的护心鳞片在脱落后都会安置在月鳞神树上。”
“此树是我鲛人一脉本源禁地,族人陨落之后,护心鳞便会自行归树,引魂魄安息,非外力可强夺。”
“只是秘境的入口在深海裂隙内,唯有每月十五月圆之夜才会现世,且需鲛人亲至,护心鳞方能显现。”
月涯心中暗忖,阿诺已然殒命,想要寻回他的护心鳞,怕是有些难。
不过,阿诺不还留下一颗蛋的吗?
月涯灵机一动,进言道:“此蛋身上有阿诺本源气息,陛下若带它同往秘境,或许便能引动阿诺的护心鳞现身。”
二长老忙在旁附和:“陛下明鉴,王爷所言极是,此乃唯一可行之法。”
帝煜周身威压稍敛,“行,着手去办吧。”
未至月圆,帝煜暂居水晶宫中。
他不喜被宫规礼数束缚,趁着等候秘境开启的时间,独自深入深海漫游。
望着帝煜离开的身影,二长老不由得咋舌:“他要少君的护心鳞片干啥?”
月涯紧绷的心神稍微松懈一瞬,没好气道:“谁知道?思念亡妻?”
二长老惊呆了:“这暴君还是个情种?”
月涯又踹了二长老一脚:“当着他的面喊他暴君?你活腻歪了?自己作死别拉着南海陪葬!”
二长老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嘴巴,“王爷教训的是。”
月涯烦躁地抱臂而立,眉宇间满是不耐:“本王挑的那两个鲛人呢?”
二长老连忙躬身赔笑:“王爷放心,老朽早已吩咐他们寸步不离,好生侍奉暴…陛下。”
两名容貌清隽的鲛人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帝煜,看似温顺恭谨,实则步步随行。
帝煜将这点小心思看在眼里,只当是南海王室怕他滋事,刻意派来盯守的人,懒得开口斥退。
行至一片暗流涌动的珊瑚礁群,周遭水压骤然沉了几分。
一直安安静静待在绒布小兜中的龙蛋,竟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不等帝煜反应,便猛地破兜而出。
那枚蛋不由分说便朝着两名鲛人头顶狠狠砸去。
一人一下,砸得毫不留情。
两名鲛人被砸得瞬间僵住,额间钝痛阵阵,整个人都懵在原地,茫然地抬眼看向帝煜,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帝煜微微挑眉,心中已然了然——这龙蛋分明是不喜这两人。他冷眸微扫,淡声吩咐:“退下。”
可两名鲛人得了死命令,哪里敢擅自离开,只讷讷站着,进退两难。
帝煜眸色一沉,周身翻涌的浊气骤然缠上二人脚踝,黑潮般迅猛攀援而上,似要将他们彻底吞没。
威压凛冽刺骨,杀意隐现,两人吓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多留片刻,连滚带爬地仓皇逃去。
周遭重归寂静。
帝煜抬手接住落回身旁的龙蛋,指尖轻轻摩挲着蛋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话音刚落,一缕幽冷元神自龙丹内缓缓飘出,傅徵负手抱臂,悬在帝煜身前,语气幽幽:“陛下好福气。”
帝煜低头嫌弃地掸了掸袖间沾着的水草,眉峰微蹙:“朕可不觉得深入南海是什么福气。”他最厌深水湿冷。
傅徵眸色微沉,逼近半步,语气更显不悦:“我说的是月涯为陛下精心备下的美人。”
帝煜眯眸略一回想,随即嗤笑一声,语气散漫又轻蔑:“你是指那群弱不禁风的男人?”
他懒懒散散倚在珊瑚礁上,淡淡补了句:“他们连朕后宫里的彩鸡都比不上。”
傅徵一时无语,扶额轻叹:“人家叫彩铃。”
“朕就爱这么叫。”帝煜语气理所当然,半点不改口。
傅徵无奈叹了口气,幽眸微凝,出声提醒:“你就没发觉,方才那两位…长得很熟悉?”
帝煜茫然蹙眉:“谁?”
傅徵淡淡吐出一字:“我。”
帝煜沉吟片刻,语气平淡却笃定:“有吗?朕觉得他们不及先生风华万一。”
傅徵微怔,唇角不自觉轻轻上扬,心头一软,低低叹道:“你…”
他下意识凑近帝煜面前,却骤然瞥见对方唇边那抹极浅又分明的笑意,瞬间恍然。
“你故意的。”傅徵眸色微沉,却不带半分恼意,“你早就看出来了。”
却故意作弄他。
帝煜朗声笑开,眼底尽是明朗:“先生分明开心得很。”
第173章 龙鱼
傅徵不再与帝煜斗嘴, 周身那点戏谑缓缓散去,元神在水中静了一瞬,语气也随之淡了下来。
“我在南海生活的那些年, 并非傅徵, 只是阿诺。”
“痴傻懵懂,无喜无怒, 连自身处境都看不清楚。”
“月涯以养护为名,将我常年禁于内殿,不许随意出入;大长老则以修炼为由, 掌控我的饮食起居与灵力运转。”
傅徵顿了顿, 继续平静说道:“那时候我以为,水晶宫便是整个世界。那段岁月没有波澜, 没有情绪,甚至没有像样的记忆, 如今回想,只像一场混沌不清的长梦。”
帝煜脸上笑意尽敛, 指尖轻轻抵在胸前龙蛋上,安静听着,不打断, 不插话。
傅徵将身为鲛人的过往和盘托出:“出发前往涿鹿前夜, 我第一次苏醒部分过往。但回来的记忆并非你我之间的爱恨纠葛, 并非我不想记起,而是那时肉身孱弱, 根本承载不住过往的悲戚与执念。”
“只能先以最轻浅的记忆稳固肉身,留待日后。”
“随着我修为日渐深厚,灵力根基不断稳固,被强行压制的记忆才陆续回笼。从零星碎片到完整脉络, 从前的身份、使命、经历,一点点拼凑完整。”
傅徵抬眸看向帝煜:“直至今日。”
帝煜沉默片刻,掌心浊气微微一收,将他虚浮的元神稳稳护住:“看来为了回到朕的身边,先生很是辛苦。”
傅徵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认命的无奈:“是啊,自从遇到你,我便是实打实的劳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