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救世主返聘中(150)

2026-05-19

  护工爽快地应道:“好。”

  他随即熟练地将那虚弱无力的肢体重新安置妥帖,细心掖好被角。注意到病人微微张开的、苍白干裂的嘴唇,护工又体贴地倒了温水,将吸管轻轻递到病人唇边。

  他很轻地道了声“谢谢”,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然后顺从地含住吸管,啜饮了一小口。

  护工离开了病房。几乎在房门合上的瞬间,病人脸上那一点温和的笑意便迅速褪去,整个人重新回到苍白的、自我封闭的状态,垂着眼睛发呆。

  或许这说明她毕竟不是外人。江与青想。只有在面对医生、护士这些外人时,连云舟才会本能地展现出温和与友善。

  几乎每个接触过他的医护人员都会不自觉地喜欢上这位病人。毕竟他年轻又有钱,谈吐间透着良好的教养,对待所有人都礼貌得体,除了需要时时费心的糟糕身体,完全是模范病人。

  而且,嗯,江与青不得不承认,即便有认知干扰设备模糊面容,依然难以完全掩盖某人的俊美。

  也正因如此,在每个医护人员都为他难以恢复的健康状态感到遗憾的同时,都会带着同样的困惑,私下询问她这个唯一长期在病房陪护的家属:

  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闹到了自杀的地步?

  是的,对于直接参与救治的医护而言,有一个信息是必须明确的:他是因自杀未遂才被送来这里。

  即便没有收到正式通知,细心的人也能发现他的病房经过特殊的安全化处理。除了必要的医疗设备,不会出现尖锐物品和易碎品。任何有经验的从业者都不难从中推测出真相。

  然而,明白这些外在的迹象是一回事,理解其背后的原因则是另一回事。

  江与青因为感受到有视线落在身上而抬起头,才发现病人正静静地看着她。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她轻声问道。

  由于情绪和身体的耗竭,这段时间病人几乎不怎么主动和她说话。即便开口,话题也总是绕不开病人当下唯一的执念。

  连云舟可怜兮兮道:“我可以见人吗?我真的很需要……”

  又来了。江与青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是这个话题,连云舟状态一恢复之后就缠着想要见人。

  江与青原本以为,那几个被明令禁止接触病人、只能每天隔着病房玻璃望一眼的家伙,他们的戒断反应已经够严重了。没想到病人自己的焦虑情绪比他们还要强,医生加了几次镇静剂药量才让他平静下来。

  江与青一听到这个问题就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镇静剂的剂量不能再加了,再加他身体绝对吃不消。

  她定了定神,温和而不失强硬地回答道:“现在还不可以。您的身心远没有恢复到能承受情绪波动的程度,焦虑和担忧只会进一步透支您的健康。”

  她温声,重复着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的话:“他们都很好,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几个人昨天刚聚过一次,我也详细汇报了您的近况。我和每个人都聊过了,大家一切都好。”

  江与青替他理了理被角,着重强调道:“您什么都不需要操心。”

  江与青始终无法完全理解他的心理。

  过强的责任心带来了强烈的自毁心理,让他日日变着法子从病骨里压榨出最后一点价值,也让他在自认为责任全部完成之后,毫不犹豫地选择自我了断。

  与此同时,这份责任心又让他在自杀未遂之后,身体和精神尚未恢复,就自顾自开始担心起了身边的人。

  他活得如此矛盾,而唯一自洽的逻辑竟是从来都不考虑自己这一点。

  “噢。”连云舟极轻地应了一声。江与青在同样的话题上拒绝太多遍了,他精神不济,连一丝争辩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江与青暗暗松了口气,目光快速扫过一旁生命体征监测仪。谢天谢地,这次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引发心悸、气短之类的焦虑症状。

  昨晚才发作过一次,要是这会儿再触发焦虑症状,他的身体根本扛不住,接下来几天可就难熬了。所幸没有发生这样的情况。

  江与青趁势继续安抚,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他们都会没事的。作为医生,我会和他们沟通您的情况。而现在,您能为他们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好好照顾自己。”

  连云舟在床上挣动了两下,手指试图攥住被角,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他偏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罕见的委屈:

  “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回去。”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才继续小声说道:“我想好起来。”

  江与青闻言一怔。这还真是从未有过的发言。一丝惊喜刚掠过心头,她便立刻清醒过来,告诫自己绝不能相信一个病人的脑回路。

  以她对连云舟的了解,想回家这个愿望背后,恐怕依旧是为了安抚家人。

  这让她想起刚来到连云舟身边工作时的情形。那时他也是这样,不顾自己刚刚出院的身体,执拗而又细致地安抚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后来她才明白,那次是因为唐希介身份暴露的事情,连云舟自知理亏,才这么迫切地维护关系。

  这次他大概也抱着相同的想法。但现在绝不可能再让他勉强自己。这具脆弱不堪的身体经不起进一步的情绪消耗,真的会出人命的。

  她身体微微前倾,字斟句酌道:“我很高兴您愿意这样说。能和我多聊聊您的这个想法吗?比如,当您说‘想好起来’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怎样的画面呢?”

  “……好刻板的问话啊,江医生。” 连云舟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请原谅我在这方面经验有限。”江与青轻叹一声,索性把话挑明,“如果您想要好起来,我希望这个愿望是为了您自己,而不是为了其他人。”

  她在自己两个字上加了重音,随即又将语气放得轻柔:“如果您觉得和我沟通不方便,医院里有更专业的心理医生,只要您需要,我随时可以安排。”

  “……不,和你聊就好。”连云舟顿了顿,才缓缓继续,“我知道自己出了问题,我想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我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

  病人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闷声道:

  “我只是觉得,没有那么困难吧。”

  那声音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消散的薄雾,其中的困惑是如此清晰、如此纯粹。

  “我没有觉得我的生活糟糕到了那个地步。应该要有更加痛苦、更加难以忍受的事情,我才会……”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只是无力地说道:

  “但我还是出问题了。”

  这是宁长空自己的困惑。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过在任务后期出现精神状况的前科,但那些任务往往是更加恶心、更加残忍的题材。

  在他漫长的快穿生涯中,眼前这个任务既不是持续时间最长的,也不是工作最困难、压力最大的。就像他自己说的,都市异能的世界观甚至是他个人比较偏好的类型。

  哪怕因为污染这个因素,让任务在刚开始的时候带上了些许末世的压抑色调,但远不该造成如此巨大的精神压力。

  为什么就崩溃了呢?

  为什么就扛不住了呢?

  大量的精神类药物还是影响了他的神智,他有些语无伦次地继续道:“你看,甚至有人关心我呢,所以说为什么……”

  他还是没有说下去,但是困惑的情感已经溢了出来。

  他想。对啊,这也不是那种一直要提供情绪的任务啊。

  任务进行过程中的反馈一直很积极,剧情人物也个个争气,没有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糟心情况。

  也不是那种,过一次剧情,他就需要宿醉一次缓解压力的糟糕任务。

  “我不应该把事情搞砸成这样的。”他最后只是这么说。

  宁长空有点想念他在系统空间里的那个靠枕。那可是他自己亲手做的靠枕,说这种话的时候没有东西可以紧紧抱在怀里真是太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