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小口小口地倒气,控制着幅度,生怕稍一牵扯腹腔就加剧那翻搅的痛楚。缺氧的感觉渐渐漫上来,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发黑。
江与青连忙按了呼叫铃,一股熟悉的担忧涌上心头。
连云舟的胃肠道状态本来就差,经历洗胃的剧烈刺激后更是紊乱不堪。现在医疗团队也不敢让他经口服用食物,连鼻饲都放弃了,完全依靠肠外营养来维持身体最基本的能量需求。
即便如此,被洗胃过度刺激、被毒物侵蚀的消化系统,依然会不时地陷入剧烈的痉挛与绞痛,就像此刻一样,让人束手无策。
值夜班的止痛医护人员很快便赶到了病房。她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是快步来到床边,熟练地放出异能。随着异能的持续释放,病人紧蹙的眉宇渐渐舒展,因剧痛而蜷缩的身体也慢慢松弛下来。
在昂贵的私人医院花大价钱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时喊来异能者,对连云舟这具必须谨慎使用止痛药的身体进行疼痛缓解。
不过江与青猜想,医护人员每次都来的这么快,大概是因为在医护系统的内部,连云舟恐怕早已因其极端糟糕的身体状况被单独标记了出来。
病人在异能的安抚下渐渐安静下来,还是有点气喘。江与青用温毛巾轻轻替他拭去额角的冷汗,俯身轻声问道:“好一点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问完她就觉得不太妥当,以病人此刻的状态,恐怕很难给出清晰的回应。
他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此刻涣散地半阖着,似乎整个人还沉浸在疼痛的余韵里,意识不甚清醒。
然而,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却轻轻开合,本能地逸出一句破碎的呓语:
“……可以,不要再痛了吗?”
轻飘飘的、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的一句话,让江与青眼眶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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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空间内,宁长空躺在他的沙发上,沉痛道:“我受不了了。”
楚清歌连眼皮都懒得抬。她疲惫地叹了口气,不想理自己的搭档。
“说点什么啊?”宁长空啧了一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我说得够多了。”楚清歌铁面无私道,“你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完成这个任务?”
“想。”宁长空答得毫不犹豫。
楚清歌声音冷静:“那么就接受我的判断,唐希介那句话必须得到重视,我判定你的任务完成度不够。”
宁长空不爽道:“他就是在威胁我。你知道他大概率不会真的这么做的。”
“那么,把这句话记录在案后,你准备在报告里怎么解释?”楚清歌反问道,“放弃任务是一回事,修改任务评价标准是另一回事。”
话音落下,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段对话,在连云舟的身体陷入昏迷、不得不静养的这段日子里,早已在系统空间里重复了太多太多次,多到现在两个人都感到深深的疲惫,不愿意继续。
“又想任务完成,又想死遁得轻松,天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楚清歌把话摊开了讲,“我无所谓你想做什么,只要你定了方向,我就帮你制定计划,但是你得知道你想要什么。”
宁长空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痛苦是真的,想要自我了断也是真的,但他好像又不甘心让这个故事就在这里结束。
尤其在唐希介说出那样的话之后。
唐希介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喜欢的几个npc之一。如此省心的任务对象,要是就这样黑化了可就太让人伤心了。
漫长到难以用语言概括的人生经验让他在此刻有些失语,不知道内心深处那种隐隐的抗拒是从何而来。
……话说回来,他当时是为什么决定接这个任务的来着?
委托人已经死掉,任务目标又模糊又宏大,怎么看都是个吃力不讨好的高难度任务啊。
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宁长空重新躺回沙发上,侧过身去背靠着沙发靠背发呆,避开楚清歌的视线。他还顺手拽了一个靠枕抱在怀里。
“那我就当你还想要继续执行任务了。”楚清歌冷淡道。
宁长空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安静持续了片刻。最终,楚清歌调整了站姿,还是主动提起了那个她并不怎么喜欢的话题:“你知道你自己的状态不对劲,对吧?”
宁长空明显地大声“啧”了一声,把怀里的靠枕抱得更紧了一点,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
楚清歌趁热打铁道:“我平时不和你聊这个,是知道这种事比较私人,也相信你的自我调节能力。”
她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低头俯视着自家搭档,声音放缓了些:“但我看得出来,这个任务对你的消耗太大了。既然任务世界里有人愿意帮你,不如就趁这个机会……稍微解决一下?”
她一口气说完这么长一段推心置腹的话,然后盯着自家执行者紧绷的脊背看了一会儿。
……啊,还是没动静。
楚清歌叉着腰思索片刻,终于转身走向零食柜,取出一包薯片。她犹豫地拿着袋子轻轻晃了两下,薯片在包装袋里发出清脆诱人的沙沙声。
“……你当我是小孩子吗?”宁长空无语地翻了个身,撑着沙发坐起来,用力抹了把脸。
“说实话,我不觉得这任务哪里困难。”楚清歌手里提着薯片,认真分析道,“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几个关键NPC的黑化风险。但只要你配合,不再尝试轻生,很容易就能达到最低完成要求。”
问题的关键,其实在于宁长空自己能否在心理上调整过来,用一个比较健康的状态去处理这一切。
“薯片,”宁长空把怀里那个被揉搓得不成形的靠枕丢到一边,伸出手,硬邦邦道,“给我。”
这就是整理好心情了。
楚清歌松了口气,把薯片塞自家搭档怀里:“行了,你回去卖个乖,把话说开,会没事的。”
宁长空低着头,捧着那袋薯片,委屈又颠三倒四地碎碎念道:“怎么敢恐吓我……我不是哪里都做得很好吗?怎么敢这么对我……”
瞧把人委屈的。楚清歌偏过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嘴角不要翘起来。
宁长空泄愤似的“嘶啦”一声扯开包装袋,抱怨道:“真是的,小时候多讨人喜欢,现在翅膀硬了,一个赛一个麻烦……我到底哪里没做对嘛……”
楚清歌挠了挠头。这一段话骂了好多人啊。
她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淡淡道:“想发的牢骚直接回去发吧。反正以你现在的样子,也没人敢回嘴。”
宁长空往嘴里塞了几片薯片,含糊道:“我还是有点担心唐希介的那句威胁。”
他边说边贴心地把撕开的包装袋转向楚清歌,示意她也拿几片,紧接着又忧心忡忡地补充:“我之前就有点担心他可能会黑化……”
“我觉得需要担心的不止是他。”楚清歌伸手,幽幽接话。
她就说,这人还没有做好脱离任务世界的心理准备。
“不要给我更多压力了啊喂!”宁长空立刻抱怨起来,差点被薯片呛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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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
前一天夜里发作了一次,消耗了太多体力,第二天连云舟醒得比平时更晚些,连带着被动复健的时间也推迟了。
为了避免关节僵硬和肌肉萎缩,护工会每天帮他活动关节。此时,护工手法专业地托着膝弯,极轻极慢地完成髋关节的旋转。每一个动作都控制在最小的幅度,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连云舟半阖着眼,任由护工的摆布,但苍白的唇不自觉地抿紧,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加大,露出了不适的神色。
一直守在旁边的江与青立刻上前,及时介入道:“要不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他昨天晚上不舒服,没休息好。”
即便是这样完全被动的活动,也会轻微提升心率、呼吸。这些在健康人身上可以忽略不计的能量消耗,对于一具濒临衰竭的身体而言,却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必须十分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