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狗屁发言?唐希介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而通过异能, 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从对方身上弥漫出的悲伤。那快要凝成实质的悲伤让他感到不解。
唐希介加紧了这个怀抱。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斩钉截铁地切断了对方混乱的自责:“那种事情应该交给我来判断。我有没有被认真地关心和重视, 肯定是我自己最知道。”
唐希介慢而清晰地解释道: “在我看来,你非常、非常重视我。”
连云舟语无伦次地打断他:“还是不对……”
道理他都懂。他要学着接受别人的回馈, 接受来自之前的受助人的感谢,接受来自于赵安世等实验品的感谢。
这样才是有在尊重被自己帮助的人,这才是真的有在认真生活。
但是唐希介……天呐。
他不知道到底是因为自己在接受情感这方面练习得还不够, 还是因为家人的身份是特别的。
连云舟能接收到的疼痛都被屏蔽了, 但他能够从手软脚软的失控感中得知自己的身体快要到极限了。
虚弱的身体无法支持进一步的思考,大脑也乱做一团。
“我是说……”连云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气音, “……我会辜负你的。”
听到这句话,混杂着愤怒与心酸的烈焰腾地一下在唐希介胸中烧了起来。
唐希介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逼回差点冲口而出的反驳。
他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控制住自己, 唐希介。一句重话不能说, 起码现在不能说。
他能够感受到,怀里连云舟的身体还是有一点点发抖。
唐希介深吸一口气,郑重道:“不会辜负我的。”
“哥, 你看,之前你愿意不顾自己的身体来救我,后来你也愿意为了我,放弃……放弃寻死的念头。”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哽咽了起来。
“在我看来……”唐希介的声音也开始颤抖, “只有我可能辜负你,没有你辜负我的可能性。”
一点都不在乎自己,全心全意照顾别人的人,怎么会辜负别人呢?
连云舟似乎还想要开口反驳,唐希介能感受到他的身体颤抖得愈发剧烈了。
唐希介暗道不好。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会把病人推向更危险的崩溃边缘。
转移注意力是好方法。他想。
在极度焦虑的状态下,连云舟的思维容易陷入死胡同,被负面念头卡死掉。换一个话题他就有机会慢慢平静下来。
于是,唐希介开口问道:“为什么会想不到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呢?”
连云舟被情感冲击阻塞的CPU总算开始重新运作。他重新找回了思考的节奏,慢慢回答道: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是乘虚而入……毕竟,我是在你爷爷过世不久之后才出现在你身边的。”
不像是那些实验品。连云舟恍惚地思考着。自从遇见唐希介之后,自己好像就总在生病。
他能庇护和指引唐希介的机会太少了。仔细数一数,自己好像也没做什么特别值得唐希介重视的事情。
那为什么,唐希介会向他倾注这样高浓度的情感呢?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语气里带着隐约的自嘲:
“而且你看,我认识你不久之后,很快就生病,变得很没用,什么都做不了……”
“嗯?”唐希介很快捕捉到了用词上的错漏,挑眉。
连云舟学乖了,他软软地开口,自我纠正:“就是一直生病,没有办法很好地关心你。”
唐希介在心里叹气。即便已经被这样哄着捧着治疗了这么久,连云舟在描述自己时仍会不自觉使用那些消极的字眼。
时间。唐希介想。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
唐希介语气认真了起来,严肃道:“首先,你生病是因为我。”为唐希介治疗精神污染对连云舟的消耗极大,更不用提之前两人吵架的事情了。
注意到连云舟还是想开口,唐希介轻巧地岔开话题:“不过这些都过去了,我们不提。”
他慢慢道:“其次,生病的时候你也一直在关心我。那个时候我不是每周回来听你教课吗?我那个时候就觉得很开心。”
“虽然你不能说很多话,但是能坐在一起,聊些琐碎的日常……对我来说,这就是家的感觉。”
“最后,最重要的是——”
唐希介稍稍松开了怀抱,拉开些许距离,好让自己能直视对方的眼睛。
“重视家人,需要什么理由呢?”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像在陈述天经地义的事实。
连云舟哪怕不为他做什么,不用一条条地罗列事实,细数付出的多少,唐希介想,自己也依然会在意这个人。
仅仅因为连云舟是他宝贵的家人。
连云舟怔怔地望了他好一会儿。随着治疗异能源源不断涌入体内,他紧绷的身体终于略微松弛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
唐希介几乎以为自己说服成功了,紧接着就听到连云舟低声道: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没办法给无条件的爱。我给不了这么耀眼的东西……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去给。”
唐希介静了片刻,转而换了个方向:
“你之前说过,选择过这样的人生不是因为抑郁,对吗?”
连云舟点头:“嗯。”
“一直帮助别人,是因为你自己喜欢这么做,对吗?”
“嗯。”这是他的生活方式,宁长空想。
唐希介循循善诱:“那么,你在帮助别人的时候,有没有先衡量过,那个人值不值得被帮助?”
“……没有。”连云舟低声回答。
“你看,”唐希介露出了诡计得逞的狡黠笑容,“这不就是无条件的关心吗?”
“你在诡辩。”连云舟小声道。
“是啊,是啊,”唐希介叹息道,“这种事情要怎么能用逻辑去说明呢?”
他注视着病人,声音轻缓:“你觉得给不了我同等的关心和爱,但在我看来,一直是我做得不够多。”
唐希介顺着自己的思路,慢慢说下去:“你一直在想能给我什么、给不了什么。你有没有问过,我需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你需要什么?”连云舟抬起眼,神情有些怔忪。
“我只需要你多开心一点。”唐希介轻声回答。
他停顿片刻,才紧张地问出下一句:“读这封信的时候,你有觉得高兴吗?哪怕只有一瞬间。”
连云舟垂眸,回忆了一下。
在彻底被恐惧和焦虑淹没之前,在因为过于耀眼的光芒而被刺痛双眼之前……似乎,的确有过一瞬间的温暖。
“……嗯。”他低声承认。
“那就很好了。”唐希介立刻笑了出来,笑容明亮得连云舟下意识移开了视线。他无法直视那样坦荡而直接的喜悦。
可唐希介却执着地追着他的视线,微笑道:“对,你只要觉得高兴就够了。我做这些,只是想要你开心一点——哪怕只开心一小会儿都好。”
“哪怕只有一瞬间?”连云舟不自觉地重复道。
“是的。”唐希介直视着他,目光坚定。
他想起连云舟方才那声轻轻的“嗯”,不由自主地又傻笑了起来。
对于连云舟来说,承认痛苦和承认快乐是同等重要的进步。
这弥足珍贵的第一步居然是自己的所作所为促成的。光是想到这一点,唐希介心头便涌起一阵无言的满足与喜悦。
“谢谢。”连云舟慢慢吐出一口气。
无论注定早逝的结局,无论注定遗忘的未来。
只需要一个瞬间的温暖就足够了。
……从二十岁的小屁孩身上学到人生哲学什么的,实在是令人无地自容啊。宁长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