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又有些莫名不安,他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似乎想喊住对方,想确认什么,但最终,他还是按捺住了内心的不安,静静等着。
庙门外,由青岚宗长老与数百名精锐弟子结成的血阵,肃立以对。
见到走出来的是白玄清,为首的大长老痛心疾首地厉声喝道:“清儿,你是我青岚宗百年不遇的天才,是宗门的未来,怎能为了一个注定覆灭宗门的魔头自毁道途,万劫不复?还不快回来!”
白玄清长身而立站在庙门前,玉白的脸上带着灵力过度消耗后的疲惫与苍白,但他脊背挺直如松,目光清澈依旧。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师门长辈的方向,深深一礼,“诸位师伯师叔明鉴,宥淮本性非恶,他今日之状,实在是他身中奇毒,为蛊所困,身不由己。若非形势所迫,他不会变成今天这样。还请予他一线生机,若加以引导……”
“住口!冥顽不灵!”
另一位面容冷厉的执法长老暴怒打断他,怒斥道:“你既已经知道他体内是万蛊之皇,那便应知晓,此是灭世之源。他一旦彻底爆发,人间必将生灵涂炭。玄清,你担得起这滔天罪孽么?”
白玄清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一白。他抬起眼帘,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痛心又愤怒的脸,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褪去,只剩下决然。
“弟子……明白了。”
白玄清的声音很轻,落入众人耳中,却莫名让人生出不安来。
“既然诸位认定他身负万蛊之皇,死罪无解……”他目光平静地望向诸位长老,一字一句道:“那么,弟子白玄清,愿以此身、此命为祭,立下血魂之契,替他……承担这万蛊之毒。”
话音未落,他右手长剑已然出鞘。
清越的剑鸣声中,剑光如电,迅速划向自己左手的手腕。
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了他白皙如玉的皮肤——滚烫的热血滚滚涌出,并未滴落在地上,却于半空中汇聚成诡异的符文。
符文成形的刹那,随即一股精纯的金光如同丝线一般链接在了屋内江宥淮的身上。
江宥淮身体猛地一僵,一股带着净化的庞大力量瞬间源源不断涌入他的四肢百骸。而他布满全身的蛊虫犹如遇到香甜引诱般全部顺着金线的链接,涌向了白玄清身上。
他在用自己的精血强行剥离江宥淮体内的万蛊之皇,将其引渡到自己身上。
江宥淮动作猛地一滞,察觉到对方意图后他几乎瞬间暴怒——
“你在做什么?停下!快给我停下!”
他目眦欲裂,心脏处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带来剧痛几乎将他吞噬。他挣扎着想要斩断两人之间的链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血魂之契一旦启动,便已牢牢锁定了双方,只能等待传输完成。
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几乎动弹不得,只能接受,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体内的毒源被一点点抽离,注入那个此刻甘愿为他赴死的身体里。
江宥淮脸色比白玄清还要难看,巨大的恐慌裹挟着心脏宛如被活生生剜去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
这道术法需要提前种在对方身体内……白玄清是什么时候下的?
是在庙内扶他坐下时?是在探查他的脉搏时?还是在更早……在他决定带他离开诛邪台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以命换命的决定了么?
江宥淮心脏突兀袭来一股爆炸般的酸涩,哑声喃喃,“师兄……停下……”
长老们也被白玄清的举动震惊,大长老急切喝道:“清儿,快住手,你的血液会彻底激发血煞阵的杀意!”
几乎同时,阵眼处血光冲天!
一柄由众人灵力与阵法符文凝聚而成的巨大的血色光剑,带着毁灭一切的恐怖威压,轰然成型。
剑尖所指,正是白玄清的位置。
“不要!”江宥淮几乎疯了一般往门外爬去,但他此时受白玄清术法所困,又浑身是伤,几乎只能靠自身指甲深深嵌进地板里,不顾一切地一点一点往外挪动。
锋利的碎石划破他的皮肤,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影,但他大脑一片空白,此时什么都想不到,只满心慌张苦痛——阻止他!不能让他死!他不要这样的选择!他只要他活着!
就算这只是个虚拟空间,可疼痛是真的,魂飞魄散那么大的精神伤害……万一……万一映射到现实……他不敢想!
江宥淮慌张恐惧得不行,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哀求,“师兄!我错了!我听你的话,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一定好好约束自己!再也不动杀念!求求你停下!快停下来啊……”
“八方血煞阵,不死不休。”白玄清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却温和平静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看破生死的释然,“我不想……任何人受伤害。”
话落,他微微侧首,对着江宥淮的方向,轻轻弯了弯毫无血色的唇角,露出一个温柔到令人心碎的浅笑。
江宥淮愣在那里。
所有人都愣在那里。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以精血引动血契会激发血煞阵!而是,他想要以自身之死,来破解这个杀局。
以他一命,换江宥淮生路,也换结阵众人无恙。
两方,谁都不用死。
死的,只有他自己。
下一秒,阵眼巨剑凌空斩下。
时间仿佛都变慢了,以一种无比残忍的慢速,在江宥淮眼前播放着酷刑。
那柄凝聚着死亡毁天灭地的血色巨剑,一寸寸地缓慢而清晰地穿透了白玄清单薄的胸膛。
骨骼碎裂的闷响,筋肉撕裂的轻响,清晰得如同惊雷炸响在江宥淮的耳畔。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在雪白的衣襟上如同怒放的红莲。
顷刻间,整个狂暴的大阵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随即,四周血色符咒渐渐消散,白玄清的身影已经整个染成了血色,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时间在江宥淮猩红欲裂的瞳孔中被无限拉长凝固,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师兄!”
这一瞬间,什么试探,什么选择,什么困住明月的执念……在这一刻统统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与悔恨!
江宥淮几乎是狼狈地扑过去,接住了那具如同断翼白鹤般坠落的身影。
怀中的重量轻得不可思议,仿佛只是一捧即将消散的月光,带着令人心慌的冰冷。
带着白玄清生命气息的鲜血不断流失,连热度都在指尖一点点消散。
“不、不……师兄……别走、别……”江宥淮心痛到无法言说,他颤抖着指尖徒劳地按住白玄清胸口血肉模糊的伤口。
那一瞬间,江宥淮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
他早就忘了自己的本意,是试探?是折磨?是想看这轮明月为他崩溃、为他妥协,甚至为他染上污泥?
可直到此时,对方的眼神依旧清洌无瑕,比月光还要干净。
剧痛让白玄清的身体猛地一颤,但他竟然在笑。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那只染满鲜血的手,温柔地抚上了江宥淮因极度惊骇和绝望而扭曲的脸颊。
“这样,很好……”白玄清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此时还带着往昔一贯的温柔腔调。只是这温柔,此刻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剜在江宥淮的心上,痛得他无法呼吸。
更多的鲜血无法抑制地从他苍白的唇角涌出。
然而,他唇角的浅笑却依旧是春风化雪般,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都要圣洁。
“救苍生……亦救你。”
白玄清虚弱地回答了他先前的问题,他选择牺牲自己。
江宥淮明白了,可已经晚了。
白玄清已经眸光涣散,温柔的手无力地滑落。最后的尾音,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血腥的风里,身形也开始渐渐消散。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