暝的轮椅停在了卧房门口,他仰面看天,忽然道:“燕凉,下雪了。”
下雪的天,好像和平时总是不一样的。
夜晚的天在黑与灰之间过渡,那雪如同绵软的白花,让姜华庭无端想起自己参加过无数次的葬礼。
暝道:“快到子时了,你动手吧。”
他身后的黑暗里,燕凉手上拿着刀。
暖炉的燃料尽了,室内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
“就算现在杀了你,烟火大会也不能顺利进行。”燕凉脸色苍白,靠在桌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是杀了我是必要的一环,死一次,死两次都没关系的。”
“我说过的……”
“但这和在浔村里的不一样。”暝伸手去接雪,“当我是你活下去的阻碍时,你不能心软。”
“你动手吧——”
燕凉和他对视半晌,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好啊。”
刀面雪亮,暝在上面看见了自己模糊的影子。
一个身影却突然挡住了刀,女人狰狞怨毒的脸成为整个夜晚最恐怖的东西,她猛地朝燕凉扑来,锋利的指甲瞬间把外袍划开了一个口子。
燕凉早有准备,后撤一步,在打斗的间隙对上了暝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对方靠在轮椅上,像是脆弱的花茎,一折就断,但却在告诉他——
不能心软。
【玩家没有成功阻止恶鬼的复苏,进入……】
机械的女声戛然而止,那是和系统声音完全不一样的,玩家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一黑——
猩红的数字显示“3”。
燕凉没来得及睁眼,眼前忽然又出现数字“2”。
.
南薇又一次在庭院中来回走动,她一着急就有这个习惯,怎么改也改不过来。
“为什么?为什么林惊月还会复活啊……我们明明没把她尸体放在一起啊!”
这次倒流的时间节点就在当日早上。
“因为她的头被换走了。”
姜华庭丢出一个麻袋,里面咕噜噜滚出来的不是头骨,而是一个泥巴滚成的球。
燕凉看着那团泥巴扬了扬眉,他估计宫里的那半具尸体也不是林惊月的。
燕凉随意吃了点早饭回房。
他比较在意刚刚那个机械女声。
开始他曾把这个副本比作侦探游戏,既然是游戏……
等等。
燕凉总算找到那一丝违和感,他先前一直把这种时间倒流称之为轮回,但就这个词来看,应该是一切从头开始。
可他们每次都回到的是关键节点,起关键作用的往往都是皇甫东流,就像有谁站在一个上帝视角操纵着这个主角推进剧情。
而且这次重开了两次……
如果真是在游戏里的话,这种情况像是——读档。
两次重开,像是读档读错了,再读一次。
这样就一切就说得通了。
转换思路,把整个副本当成游戏来看,把皇甫东流作为主角,那他们就是NPC……NPC的职责就是为主角提供线索。
他们自顾自过剧情,导致主角遗漏了关键线索而无法打出he,连带着他们自己的任务也无法完成。
基于这种猜测,燕凉觉得那个机械女声未说完的话大概是【玩家没有成功阻止恶鬼的复苏,进入死亡结局。】之类的意思。
这个“玩家”说的不是他们,而是“游戏”外操纵皇甫东流的“玩家”。
不过,知道这么多也没用,最重要的问题还是处理林惊月的事情。
燕凉起身,一拉开门就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眼,项知河伸到空中的手缓缓放下,对他轻笑道:“我正打算找你。”
桌上,温热的茶水氤氲着热气。
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摩挲着杯壁,项知河抬眼:“在愁林惊月的事情?”
燕凉:“差不多吧。副本机制我已经了解了,应该就差这点收尾。”
“其实有个很简单的方法可以解决这件事。”项知河道,“再重开一次,时间回到昨天晚上之前,那时候人头还没被调换走,直接一瓶商城的化骨水下去,一劳永逸。”
燕凉:“这是你的经验之谈?”
“当然不是。”项知河悠悠道,“是我从你那里学来的经验。”
别人用积分保命,你用积分作弊。
燕凉:“……”
他以前积分肯定很多。
第96章 众生百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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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已经被拿走了,是不是就代表我们已经无法阻止林惊月的复活了……”
男大学生垂头丧气。
“不一定。”燕凉想起来先前暝说的,林惊月的下半具身体上画了符咒。暝算得上是半个妖,处理那些符咒肯定要时间,刚刚他还见他在书房写着什么。
藤原雪代在这次读档后就一直暗暗跟着暝,不放过他的一举一动,这档子事她做的很熟练,如果不是暝不是普通人,恐怕根本察觉不了她。
燕凉再次对藤原雪代有了一个新的认识,她和川藤雅子是姐妹,相似的地方却只有那张脸,甚至连脸都因为气质不同而给人迥异的感觉。
今日的天空昏暗深沉。
虽然玩家们都感到一丝微妙的紧张,但因为没有目标而显得无所事事起来。
姜华庭倚在榻上,手中举着卦盘。
昨晚之后,一直显示大凶的卦象变成了“平”。
姜华庭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他噩梦后睁开眼,从林惊月的头骨上移开视线后,正对上怜衣的盈盈笑脸。
只消一瞬他就猜到了死亡条件是什么,但是闭眼已经来不及了。他直接摸出了保命道具,是一个类似于茧的东西,后来,他在茧里面昏睡了过去,醒来后天光大亮。
姜华庭一直很清楚自己是个冷漠的人,梦里的一切都太荒谬,他不可能对谢曲说出那些话,什么“不想你离开”什么“把你害死”,都是一点残留的情绪引发的并症。
姜华庭在心里是这么解释的,他的思绪在微妙的空白后,甚至生出一种是谢曲阴魂不散,要他陪他一起去死的错乱感。
“姜先生!有发现了,您要一起来吗!”
门外男大学生的声音重新充满了朝气,他们这个年纪的男生总是有一种很相似的生命力,从言语中、从情绪上、从动作上都能窥见。
谢曲的脸从眼前一晃而过。
“哐啷。”
姜华庭捡起卦盘,后槽牙紧绷,发出一阵卡拉咯吱响,他再次说了一句——
“阴魂不散。”
.
燕府很大,庭院中甚至有一个人造湖,里面养了不少锦鲤,红红白白的,在阳光下煞是好看。
侍卫玩家来燕府之后就整日坐在湖边发呆,他人上了年纪,有时候盯着鱼一看就是一上午。
但今日的鱼却不见踪影,作为玩家,他敏锐地察觉点不对劲,就去叫了其他人。
项知河率先到场,他先观察了一遍湖边各个地方的摆设,察觉了不少细微的痕迹。
燕凉之后赶来,他便对他道:“这些假山、植物的摆放都被挪动过,形成了一个很古怪的格局,你可以站在这里感受一下风。”
燕凉还没说话,那个侍卫玩家已经叫了一声:“好像和之前不一样,这风吹的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
项知河:“我不清楚这个副本设定下的风水是如何势态,但我们湖边这种风水格局必然和聚煞有关。”
燕凉揉了揉眉心:“下水看看吧。”
当林惊月的半具尸体从河里打捞起来的时候,燕凉忽然明白了暝让他“不要心软”是什么意思了。
他在昨日下定义,暝不会把人藏在府上。
可他了解暝,暝也了解他。
燕凉在原地突兀地笑了。
这个笑和他平常一样,没丁点笑意,又好像有点不一样,带点嘲弄和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