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将死[无限](151)

2026-05-22

  他记得母亲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在他的面前哭了好久,说自己不想活了。

  她的确是不想活了,那之后,她越发消极,总是一发呆就一整天,也因此常常忘记喂给唐明吃食。

  唐明饥一顿饱一顿的,却也长大了。

  ……

  四岁的时候,唐明第一次开口说话,是因为母亲半个身体挂在了窗台上。

  他喊:“妈妈。”

  好久,母亲从窗台上起来。她走向他,抱着他哭,其中有几分喜悦,是因为他终于说话了。

  他开口的第一句甚至是“妈妈”。

  女人的表情在那一刻十分生动,像是将死之人焕发生机。

  可后来,唐明想,他或许不该叫那一声妈妈的。

  早些死了,早些解脱,不需面对更痛苦的以后。

  ……

  家里摆放了很多酒瓶,都是父亲喝光了的,一个一个靠在墙角,有些仍残留着液体,夜半时分,他酒瘾上来了,直接拎起一个兑白水,醉醺醺地喝上。

  那些酒瓶也会砸在母亲的身上。

  迸溅的碎片落了满地,有些扎进唐明的脚上。唐明没动,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安静等他父亲在母亲或自己身上泄怒完,再默默拔掉玻璃渣,也帮母亲处理伤口。

  ……

  他十岁那年,母亲从一种不幸的生活迈入一种更不幸的生活。

  父亲带回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他收了男人的钱,把男人送进卧室,把唐明关进卫生间,然后毫不眷恋地离开了。

  母亲的惨叫和悲鸣与过去的无数年重合,唐明想从卫生间逃出去,但他太过幼小和孱弱,即便把手敲烂了,门也是纹丝不动的。

  唐明坐在厕所里,那是他第一次抬头从那个天窗往外看,那灰蒙蒙的色调,就像母亲和他的人生一样。

  陌生男人走了。

  还有无数个陌生男人。

  母亲在遭到侵犯后总是过了很久才记得来给唐明开门,然后她就抱着他血迹斑斑的手开始哭嚎。

  ……

  母亲一天比一天憔悴,她似是疯了,对所有的凌辱和殴打不再反抗,只是呆滞地承受,在结束后缩在角落喃喃自语。

  清醒的时候,母亲常说他痴傻。

  说完,她会抱着他哭,哭着哭着,她会掐着他的胳膊、或者脖子,问他为什么要出生。

  为什么要出生?

  是你让我出生的。

  唐明心想,但他没有反驳他母亲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接受母亲在他身上的一切发泄。

  父亲打母亲,母亲打他。

  像是一条食物链。

  母亲反抗不了,他也反抗不了。

  后来,母亲死了。

  演变成父亲打他。

  较比母亲,唐明面对父亲的拳脚时更为沉默,父亲似觉得他这样的反应不够过瘾,总要在自己力气用尽的最后砸下手边的物件。

  譬如烟灰缸。

  唐明似懂非懂地发出一声痛呼。

  父亲满意了,从各种旮旯角找到皱巴巴的纸币,又出门了。

  ……

  唐明十六岁那年,隔壁搬来了一个新住户,是个学生,年龄比他大上两岁。

  长得好,气质也好。

  唐明经常透过玻璃窗看到他。

  这青年搬来没多久,就敲响了他家的门,给他塞了许多礼物,大多是唐明没见过或吃不起的玩意。

  唐明对这种别有有心的举动没有警惕,也没有松懈。他摇头,拒绝了,但青年要进他家,他没拒绝。

  之后,青年常常来拜访。

  ……

  父亲不是每天都不在家的,他的钱花光了,就会回来了,向唐明要钱。

  唐明的钱都是靠捡瓶子捡垃圾换来的,邻里见他可怜,有什么弃置的东西都往他这塞。

  换到的钱,唐明自己留一点,还有一点是给父亲的。

  父亲用完了,打他一顿,再逼出一点。

  唐明已经习惯了。

  青年却打了他父亲,说:“他该死。”

  是该死。

  可很难死。

  母亲在死前在饭里下了农药,父亲喝醉了,只吃了一点,然后因为酒精反胃,农药刚进嘴里就吐了。

  他意识到不对,跑去了医院。

  回来之后母亲已经死了。

  那之后他父亲就很谨慎,他不吃家里的饭菜了,并且把唐明撵到客厅,自己锁门在卧室睡。

  唐明没有机会下手。

  单凭肉搏,他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只会受到男人单方面的殴打。

  所以他放弃了,只是平静冷漠地过着每一天。

  ……

  青年的出现是个意外。

  唐明觉得自己变得奇怪了起来,面对青年他的心跳总是会变得很快,但他并不讨厌。

  明明是第一次认识,青年却表现得跟他十分熟稔,他也对他很好,帮他收拾家务,陪他捡垃圾,带他去情人公园散步。

  青年还给他一个吻,说喜欢他,要不要当他男朋友。

  唐明点头。

  他的生活好像和之前有点不一样了。

  ……

  唐明家的电视被他父亲砸坏了,青年便时不时邀请他去家里看电视。那时的节目十分匮乏,换来换去不过几个台,都是些戏剧。

  唐明最记得清楚地是一台名为《牡丹亭》的戏,反反复复,出现在电视里好多次。

  青年听厌了,每次看了两眼就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有一日下雨,外面的天气潮湿黏腻,在室内,青年却搂着他,睡得很沉。

  老旧的电视还在开着,里面传来戏子咿咿呀呀的唱腔:“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一点深情……”

  唐明闭上眼,和青年一并陷入梦中。

  一点深情,三分浅土,半壁斜阳。

  他把每一天都当做这一点幸福的结尾。

  幸福……

  这是可以称之为幸福的吧?

  它和痛苦是不等价的商品,一点幸福,要用很多痛苦来换。

  这是他从母亲身上明白的。

  ……

  所以,青年的离开并不在意料之外。

  这就是幸福的代价吧?

  太重、太沉,要把他的肩骨压碎了。

  ……

  青年的消失过于突然,只在房间留下一条写着“我会回来”的纸条。

  唐明第一次陷入浓烈的彷徨中,他跑到大街上、跑到熟悉的地方,试图寻找青年的踪迹,可是他找不到。

  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不知是谁告诉他的父亲,他想要逃跑。

  于是父亲将他打得奄奄一息拖回家。

  从此是漫长的拘禁和虐打。

  ……

  疼痛的时候,唐明开始恍惚。

  青年像是他身在苦海里一场臆想。

  如梦似幻。

  ……

  关于青年,他最后的印象只定格在阳光很好的那天。

  “诶,我带你离开吧——”

  青年对他说。

  世界是腐烂的、灰色的、没有人性的。

  但是青年站在那里,一身纯白的T恤随风轻动。

  干净、温柔、一尘不染。

  他靠在老旧的栏杆上,眉眼一弯,歪头冲自己笑,说:“我带你走吧,我们去另一个地方生活,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的生活,你愿意吗?”

  “我……”

  我愿意的。

  唐明对他摇头。

  “我走不了的。”

  我愿意的。

  ……

  最后的最后,那锁在的厕所里的日子唐明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

  只是依稀会回想起落雨的声音,滴滴答答的,能让他短暂地进入睡梦中。

  喜欢下雨。

  残留的意识这么告诉他。

  ……

  似乎是冬日的某一天。

  唐明靠在冰冷的瓷砖上,感受到肺部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连呼吸都艰难起来。

  天窗没有关,白昼的光芒黯淡得像是要熄灭一样。

  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落在他脸上,绵密似吻,让人徒然生出一丝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