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这一迟疑,燕凉倒是注意起了他。
怎么想想还有些后悔救人了?
不过这个西蒙并没有现世那般恶心,虽说能看出好色之心,但……
因为没了记忆吗?
没了权势堆砌,没了名利吹捧。
没了那些真真假假,有些人本穷尽一生追求不到却骤然而得的东西。
他不作死,燕凉对他也会宽容几分,只是想到之前他看自己和暝那种恶心的视线,燕凉还是颇感厌恶。
发呆的西蒙浑身一寒,只当是黑森林夜里太冷,连忙跟上前面三人的脚步。
矿场这条路通往的是德兰格西的近郊。
才离王城近了一些,滔天的火光把上空烧的恍如白昼,哭嚎尖叫乱成一片,隐隐的,上方还有兵刃交接的脆响,成了一种悲切的背景乐。
燕凉闻到硝烟和血腥味夹在一起,很重,重得给人的舌尖都染上一种发苦的味道。
他抬头往山顶看,黑沉肃穆的王宫染上血光,城墙上还有士兵在负隅顽抗,他们还投着火药,可羽人已经捏准了时机,火药落不到他们身上反而落到了王城里,炸开、燃烧,又是一阵嘶鸣哀嚎。
有人往燕凉他们这个方向跑过来,森森林影中,那人看到他们,眼中惊惧,嘴巴一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一道迅猛的影子、如同钓起猎物的鹰般将那人甩到天上,下一秒,血花四溅,头身分离。
杀他的羽人畅快的、愉悦的笑起来,他不像是简单地虐杀了一个人,而是一种大仇得报的痛快。
沉默许久,项知河出声:“燕凉,你要去王宫吗?”
燕凉:“是,至少先看看国王还在没在那。”
项知河:“我知道一条近道,跟我来。”
在他们走后不久,又有人朝这里跑来,那是个孩子,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裸露的皮肉都是烂开的。
他跌跌撞撞跑到林子里,还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抬起头,越发亮的火光点亮了他的眼眸。
他不知道这往他投来的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逃不了了,他闭上眼,准备迎接比亲人迟一步的死亡。
在火光到来前,他被一个更温暖的东西拥住了,像是羽毛,厚实的,如同裹紧了最喜爱的被褥。
小孩眼睛睁得大大,有人救了他,是一个……长着翅膀的、杀害了他全家的人。
他惊恐地推开了这个怀抱,林中烧起了大火,他看到了一对脏兮兮的翅膀被炸得皮开肉绽,剩了半边。
小孩忍住嚎叫,拼了命的往林子深处跑。
在他走后,躺在地上的人终于忍不住发出一些痛吟,小白看着自己流血不止的翅膀,暗骂自己逞能,看到这孩子差点死了就不管不顾的冲了过来。
这可是、这可是……
小白眼睛有一瞬迷茫,仇人二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作为玩家,哪来的仇和怨呢。
小白爬起来,他不后悔救了人,不过他还得继续他的任务了——
“瞧瞧,我就说,我们总能找到一个好抓获的羽人玩家。”
充满恶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不就是吗?”
小白想动用道具。
随之,他发现——
自己的道具,用不了了。
.
靠近王城那面墙时,空中忽的一道惊雷炸响,燕凉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冷,湿且沉,他下意识开口问暝:“暝,德兰格希的雨季是断断续续的吗?”
暝轻声道:“也许吧。”
有羽人发现了他们这帮不速之客,狰狞着就要冲过来,燕凉一手摸刀一手摸出钩索,他说:“暝,抱紧我。”
他的刀太快了,羽人还没碰到他就被轻松解决,他抛钩索的速度也很快,要是秦问岚此刻在场,肯定又能察觉到燕凉身体机能上升了。
项知河紧随他后,三人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城墙上。
留下了一个西蒙站在原地干瞪眼。
……
把硝烟盖过去的是一种腐烂的肉臭。
王宫比燕凉想象中还要乱许多,外面的乱是战火的乱,里面的乱是疫病的乱。
昔日神圣庄严的王宫如今病气缭绕,数不清的蛇鼠把这里当成了温巢,它们啃噬着一具具尸体或是将死之人,不要了的内脏断肢就随意丢在了路边,没人照顾的病人快要饿死了,就随意塞进嘴里。
三人分了两路,燕凉一脚踹开了国王的卧室,伴随着又一声惊雷,外面降下瓢泼大雨。
这里没人。
但之前项知河提及了王宫有暗道,燕凉立马开始翻找。
最后他是在国王的浴池底下发现的。
燕凉先是观察到浴池边有一个特制的水闸,闸门还是看开的,但没有水流出来。
暝解释道:“一般来说国王浴池里的水闸连接一个天然温泉,但水源有限,不是时时刻刻供应,一般开一次放半池的水就没了。”
的确只有半池深,燕凉试了试水温:“还有余热,就是这两天换的。”
他道:“国王总不能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沐浴,这水怕不是在掩盖些什么。”
燕凉观察了一会水面,而后潜入池中,果不其然发现了角落中一块不同寻常的地板。
他和暝一起把暗门撬了开来,水哗哗地往下流,漆黑不见底,不知通往何处。
燕凉摸索到了一根绳子,估计国王就是靠这跟绳子下去的,下之前把水闸打开,然后又关上暗门,掩盖踪迹。
等水流了个干净,两人很快钻入其中。
一落地,燕凉就踩了一脚的积水,从水深程度来看,这条暗道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往后牵住暝的手,一片冰凉。
“你的手比往常更冷一点。”
“嗯。”
“这里让你不舒服吗?”
其实燕凉多少能够察觉一点,虽说暝遭那帮反叛者陷害,但对于“副本”这个吸血的帮凶好像并没有多少仇恨,甚至时不时的,他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微妙的悲悯。
为什么说是微妙的悲悯?
大概是因为这种情绪不是出于暝本身的意愿,而是一种他曾作为“神”不得不承担的责任。
这种责任持续了太长,以至于让暝快分不清这是他本该有的,还是习惯有的。
暝说:“我时常能听到一些声音在我的耳边环绕,关于爱恨嗔痴、怨憎苦恨,那些都是死者的不甘。”
燕凉拉住他的手微紧,暝朝他笑笑,“也不难受,就是有些吵而已。”
燕凉道:“那些声音是一直有的吗?”
“不,是被诅咒的。”暝出神了一会,才轻声道,“被自己的力量诅咒自己,也够蠢的吧?”
“不蠢。”
燕凉掩去眼中浮起的冷意,“是那些人该死。”
第233章 德兰格希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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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暗道通往的竟然是神殿。
倒也说得通,毕竟德兰格希的王权和神权并非对立,甚至是后者依附前者,这么多天,燕凉连个神的影子都没见着,反而处处是初代君王的雕塑。
相比起外界的炮火纷飞,神殿内格外死寂,民众静悄悄地抱团取暖,有牧师提着灯来回进行安抚工作。
暗道出来的位置不太对,燕凉小心地掀开顶上的暗门,刚冒出,就对上了一双空洞肿胀的眼睛。
一个人背对着其他人,定定地望着他们这个方向。
燕凉眼皮子一跳,僵住没动,好一会他发觉了不对劲。
那人眼珠子都没有转动,就像是看不到他一样。
燕凉放缓了呼吸,和暝小心翼翼钻出来,全程那人都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如一具死寂灰败的尸体。
凑近了,燕凉才发现他脸上是严重的烧伤,眼睛大概也坏了,灰蒙蒙的,什么都照不进去。
跑了这么一趟,他们一身也是灰头土脸的,现在神殿大门紧闭,也不是出去的好时候,不如混在人群里,也许还能休息一晚。
燕凉和暝就坐在了那个人前面,贴着暗门,万一暗道又有什么动静能让他及时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