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一个外表年轻的学生。
黑色完完全全挤占了他的眼球,没有一丝留白,本该是骇人的模样,可在那种黑硬生生让燕凉分辨出一种……平静?
没有恶意,没有怨念,传达出一种尘埃落定的平和。
和暝,特别像。
然而燕凉认为他的眼熟另有原因,脑海中闪过某个碎片化的景象,他眉头微微下压,“你是……李穗安?”
那个八年前在宿舍跳楼的李穗安?
“诶?你认识我啊。”李穗安歪了下脑袋,不过歪过头了,透出非人的怪异,“很久都没有人这么叫我了。”
燕凉此时竟不知如何开口,他喉结上下滚动,那一晃而过的冷香让他迫切地想要开口,“你身上……”
李穗安疑惑地与他对视,倏然展开一个笑,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脆弱无害,“我身上的味道,你在哪里闻过吗?”
许久,死寂的空间落下一个薄弱的音节。
“嗯。”
李穗安道:“那我想,可能是跟你那个室友有关吧?”
燕凉霍然抬头,指甲陷进肉里,他下颚绷紧,极力让自己的声线平稳道:“请问,你是知道些什么吗?我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存在……只有我……只有我……”
然而李穗安摇摇头,“我知道他,只是因为我一直在这里‘看’,所以能记住他,可他为什么消失,我也不清楚原因。”
燕凉忍不住往前一步,“那请问,为什么所有人不记得他了……”你却能记得?
李穗安的目光静静落在他即将跨出宿舍门的那只脚上,他笑容扩大了一丝,“是啊,好奇怪,我怎么记住他了?我也不是很明白呢。”
阴冷黏腻的风从燕凉脚底灌入,他退了回去,莫名和李穗安保持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燕凉:“不清楚也没关系,打扰你了,谢谢你回答我……以及救了这个男生。很晚了,我先睡了,晚安。”
李穗安掩下遗憾,面上乖巧得体,“晚安啊。”
第267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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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夜无异动。
直到假期返校,燕凉没再见过李穗安,对方的出现仿佛只是因着“拯救失足少年”如此一个善心的举措。
清晨,下了早读后燕凉主动喊了下小透明,男孩木讷的面孔转了过来,无声地表达疑惑。
燕凉先小心试探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男孩摇摇头,一个字不肯多说。
燕凉看了眼杜思远空着的位置,其他人都各干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这边。燕凉斟酌着用词,低声道:“前天晚上,我看到你坐在走廊的窗台……”
说到这,该懂的人自然会懂,但男孩还是直愣愣地凝视着他,漆黑的瞳仁照不进光彩。
燕凉:“……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比如感觉这个世界不怎么真实?和以前不太一样……”
男孩脸上始终没有表情,那态度,让燕凉有种被当作一个无理取闹的精神病人之感。
燕凉语气低了下去,强撑起来的笑意也渐渐消褪,“……你也觉得那些规则……不太合理……么。”
听到“规则”这两个字,男孩终于像有几分触动,他说:
“遵守规则而已,有什么难的?”
这句话叫燕凉浑身血液冻结了般,他嘴角拉平,冷着脸的模样比恶鬼还要恐怖些许。
燕凉探出的身体收了回去,骨头摩擦给他的动作蒙上一层滞涩感,他忍不住攥紧拳头,大脑里有数不清的靡靡低语,字字句句都在嘲讽自己。
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李穗安给他设下的圈套。
他要是信了,踏出寝室一步,等待他的就是万劫不复。
林送的话在耳畔拉响警钟:
【还好……你碰到的人……是我。】
【如果是其他人……记得……跑……】
显然,他要比燕凉更清楚鬼怪的真面目,毕竟他对燕凉出乎意料的善意……哈,谁知道呢?
燕凉冷笑,也许是因为自己这张还不错的脸,也许是因为那人生前还保留了一点良善……总归,谁都不该轻信。
连暝也是这样。
连你也是这样。
燕凉又把自己圈了起来,牙齿在唇上留下深深的白痕,力道一松,白瞬间被红色的血迹覆盖。
压抑的……痛苦的一声呜咽低低地响起,如水滴入海,在学生和老师昂扬的互动里微不足道。
放学的时候燕凉拿到了上周测评的成绩单,560分,高中三年从未有过的成绩,在即将到来的高考前这个数字鲜红刺目。
照往常,老何肯定已经把他喊去办公室了解如此失常的情况,可没有,什么都没有,连最紧张成绩的杜思远都闭口不谈。
年级榜单上一个个数字化成意义不明的符号挤进了燕凉意识中,像一群嗜血的黑虫,莽撞地啃食每一分触及的血肉,嗡嗡嗡……要把他颅骨捅穿了……
这样的剧痛让燕凉本就糟糕的情绪陷入谷底,但他除了脸色差了些,没有表露任何不适。
.
明朗的夜,校园里的虫鸣此起彼伏,有星星的天空总是比沉沉的黑色幕布让人安心些。
燕凉不知不觉打着手电筒走上了去往体育馆的路,路上路过的一排老教室里,他曾听过暝的“鬼魂”弹奏《灰》的尾声。
那点轻弱、断断续续的音节,后来那个含着眼泪却赤诚的拥抱……
不过几个月的事,却似是隔了整个世纪般遥远。
燕凉漫无目的地回忆着,等他回过神,已然停在了那间放着钢琴的老教室前。
他垂头扫了眼门锁,抬手,眼都不眨用手电筒的后部砸了上去,在脆弱的塑料壳留下个凹槽。
吱嘎。
浑浊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燕凉面不改色,目标明确地走向那架老式的钢琴,它背靠布满裂痕的白墙,棱角处处有磨损的痕迹,钢琴盖子半开半合,有些琴键也不知所踪。
燕凉在钢琴边站着,睫毛微垂,眼眸里情绪难明。
大概是一分钟……还是十分钟?
他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塑,在后人撰写的史诗里应当哀切、悲痛、满怀深情凝视着爱人生前的虚影。
雕塑伸出了手,指尖悬在某个看上去完好的琴键上。
“哆——”
沉闷而突兀的嘶鸣,仿佛锯子拉动朽木。
指腹的触感十分陌生,像是按下了一个被酒水泡发的木塞,软塌塌地下陷,回弹迟疑,发出粗糙的音色。
燕凉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音乐细胞,艰难的出身不允许他考虑其他与生存无关的东西。
不过应当是没有的,譬如暝弹奏的曲子,除了判断好听与否,他兴许是说不出其他东西的。
——“啊呀,你会弹琴吗?”
有点耳熟的男声就这样轻飘飘插了进来,和老教室里的漂浮的灰垢异样地相融。
燕凉警惕地往声源处望去,不曾想来者是李穗安!
“是你……”
李穗安巴掌大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如同一个无意途径的同学和燕凉攀谈,“是我,怎么了吗?”
面对燕凉有如实质的锋利审视,李穗安外表维持着一种微妙的无害,“看来……你都知道了?真聪明啊燕凉,我就知道这个圈套困不住你。”
“燕凉,你是叫燕凉吧?我听过你室友这样叫你。”
燕凉戒心更甚:“你想做什么?现在我没有触犯任何规则吧?”
李穗安眼眸平静,“放心,我不会害你的,随便逛逛而已,宿舍太无聊了。”
“所以,你会弹钢琴吗燕凉?”
燕凉避开他的对视,淡淡道:“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