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哦。”李穗安表情多了点死人不该有的神采,“要不要我弹给你听啊?你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吗?”
他边说着边靠近钢琴,燕凉不动声色的后退,暗自揣摩着这只厉鬼憋了什么坏水。
燕凉:“你随便弹吧。”
“那给你弹个我拿手的吧,《时间煮雨》怎么样?很适合我们这个……不,你这个年纪。”
李穗安体贴似的询问,燕凉别过头,“随你。”
明明是鬼,李穗安却洁癖得不行,他吹了吹琴凳和琴键上的灰,坐在上面时还嘟囔道:“少了一些琴键呢,弹起来会不会怪怪的?”
他先是随意拨弄了几下,钢琴年久失修,琴键的音色基本变了个调子,李穗安说:“可能不是那么好听哦。”
“嗯。”燕凉没看他,只是抱臂望着窗外。
李穗安黑瞳不满地转动,最终还是把注意力放回了钢琴上,手指动了起来。
琴音响起,首先闯入耳朵的是石子般的粗粝感,呕哑嘲哳,堪称灾难。燕凉轻轻蹙了下眉,手电筒的光随他视线落到李穗安的背影上。
燕凉便愣住了。
光柱里灰尘四起,又意外的像某种偏爱的照耀。李穗安的背影透露出一种专注宁静,那瘦削的肩胛骨每一次凸起如同单薄的蝉翼,黑发乖顺地遮住青白的后颈。
像……
太像了……
本应清透柔婉的旋律在瘫痪的钢琴中流淌成了某种破碎的轰鸣,可隐隐约约的,仿佛那种为那份被时光遗忘的荒芜哀悼。
燕凉心在下坠,不停地下坠……然后又被无形的丝线牵拉起来,悬在半空,冰冷的窒息感潮水般淹了上来,他几乎想要落荒而逃,胸腔里一个陌生的怪物疯狂呐喊……
为什么。
为什么?
哪那么多为什么,他总是在想为什么,他自以为痛苦太多,所以忘了暝也曾小心翼翼地说“痛苦”。
一曲毕了,李穗安很是不满意,都怪这个琴太旧了,要是大礼堂那个琴他肯定弹得更好,啧,燕凉该不会嘲笑他吧?
他一转头,对上手电筒的光反射性地缩了一下,那是属于人类的本能——
然而下一秒,燕凉把手电筒放下了。
李穗安诡异地体会到对方是在为他着想……错觉吧?
雾蒙蒙的尘埃间,身为鬼的李穗安仍能看清燕凉的模样,青年的条件实在是很优越,放在学生时代想必会成为很多人的“白月光”吧?
嗯,白月光,很好听的词。
他喜欢月光,那比灼痛他的太阳温柔太多了,在死寂的夜里是唯一长伴他的光。
李穗安死了太多年了,这个词对于他来说还挺前卫的,可是第一眼看见燕凉的时候,这个有点陌生的词就被他安在了对方身上。
燕凉的情绪很寡淡,至少他观察他的这两天,哪怕被污染侵蚀地痛苦至极也少有表现出来。
像在此时,李穗安还是读不太懂他的情绪,不过和刚开始那种凛冽的眼神不太一样?
好奇怪。
难道自己这么难听的曲子打动了他?
那这人是不是太没有艺术细胞了点?
李穗安胡思乱想间,听到对面的青年开口了,主色清越,尾音稍哑:“你死的时候……”
燕凉话音卡了卡,“不……算了。”
问他的死干嘛?
李穗安些许茫然。
“我的死怎么了?”
“……”
燕凉没说话,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觉得自己刚刚的问题问出来才是真的傻。
问别人死时痛不痛苦?
呵……
挂在树上流干了血死的,除非没有痛觉,否则谁不觉得是人间极刑?光是这几个字就足够惊心动魄了,万一惹怒了面前这只鬼,还没问出是不是暝,自己就先死了。
“我要回去了。”燕凉说。
“哦,你觉得我弹得好不好听?”
李穗安无不恶意地想,这人肯定会因为害怕他,自己乱弹一通都会说好听吧?
“好听。”
燕凉走出门时答道。
“很好听。”他再次说了一遍。
李穗安愣住了,他目光去追随他,青年在白天被太阳照得闪闪发亮,在夜晚也得月光青睐……不,他更像是月光本身。
明明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第268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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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随着高考愈加临近,过于密集的考试似乎松了松,燕凉在压下那种濒临崩溃的情绪后成绩也提了上来,日子陷入诡异的风平浪静里——
唯一的变数是李穗安,他已经好几个晚上来找燕凉了,也不干什么,就是面对面在宿舍门口寒暄,一般是他找话题,譬如:
“今天考试难不难啊?”
“你们物理老师是秃顶,他戴了假发。”
“我看到你在上课睡觉了噢。”
“数学满分你考一百四十九?你的脑子怎么长的。”
“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燕凉抱着臂倚在门框上,对于李穗安的碎碎念念意外的平和,不过他那分毫不跨出门槛的姿态维持着最后一道警惕线。
这场景看上去很是诡异,李穗安倒不在乎,他是鬼,可没有累不累一说。
至于温和……当然是李穗安装的,他生前就废话多,一副小白兔的样貌常常被同学调侃,一开口比喜鹊都更聒噪。
这点和暝很不一样。
燕凉心想,有时候他也会动摇,怀疑自己的猜测是不是有失偏颇,但对方身上的香……熟悉的背影,哪怕不是暝,也多少和暝有点关系。
以及,他想知道为什么李穗安会毫无征兆地跳楼。
所以他默许了李穗安的接近,虽说这接近他也没搞明白是为什么,但为什么太多是徒增烦恼,燕凉被污染干扰的大脑受不起这种无意义的负荷了。
“你没谈过恋爱啊,我也没谈过。”李穗安还挺好奇, “那你是不是喜欢那个‘暝’啊?你怎么确定自己喜欢他啊?”
见燕凉不作声,李穗安也没有放弃的意图,“我以前都没见过同性恋,喜欢同性和喜欢异性有什么区别吗?”
燕凉答了:“没喜欢过异性。”
他又说:“喜欢这种感情本质上没区别。”
李穗安:“你说的好深奥,让我想想,其实我也没喜欢过谁,要是以后有机会喜欢一个人的话,无论是谁我肯定第一想法是对他好……嗯,这就是本质一样吧!”
燕凉眼神落在他脸上,半晌应了句:“嗯。”
李穗安:“你看起来‘性冷淡’,懂得还挺多。”
燕凉轻轻“呵”了句,“乱说的。”
李穗安:“你会忘了暝吗?”
燕凉这次的沉默有些久了,“不知道。”
谁都遗忘了暝,哪怕是现在的自己都无法确定……也许在不久的以后他也会被这个怪诞诡异的世界吞食?
那便是他生命的尽头吧。
他不愿意接受被同化的自己……
不愿意接受遗忘暝的自己。
在此之前他会拼尽所有了结生命。
李穗安似乎感知到一点他波动的情绪,似懂非懂地“哦”了下,他又问,“那以后你想去干嘛呀?有什么梦想吗?”
“没有。”燕凉自认为是个贫瘠无趣的人,他的处境撑不起太远的理想,对触手可得的东西也兴致缺缺。
他是个没有根的人……
有意识起燕凉就这么觉得了,世界在他眼中如川流,什么都勾不起他的牵挂,于是像浮萍,随波逐流,没有归处。
李穗安念叨:“那你会孤单吗?”
孤单,是个于燕凉来说很奢侈的词,人要感受孤单,至少要先对“被环绕”有渴望,但燕凉以前从来没有这些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