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
燕凉突然回头望了眼空荡荡的室内,这些天他一直有意避开暝的床位,这一眼却只看得到那张床位。
暝的身影曾经在桌前、在床上、在盥洗台,时而忙忙碌碌,时而单纯好奇他在做什么……这里像是独属于他们的“温巢”。
原来自己也是“被环绕”过的。
“……会。”燕凉笑了一下,“我会孤单啊。”
李穗安眨了眨眼,像是看到一个被铜墙铁壁包围的人对他说,自己也会有软弱。不知怎么的,他也有点难过了,尤其是燕凉这个笑,怎么有人笑起来比哭还更哀痛?
“……不懂。”李穗安语气闷闷的。
燕凉眼神暗了暗,他说:“你以前快乐过吗?”
资料里写了李穗安以前家庭幸福,在学校人缘也还算不错,从这几天相处看来是个容易满足的人……这样的人,应当更容易体会到“快乐”吧?
李穗安在燕凉若有若无的引导下陷入往事……以前“快乐”吗?
成为鬼的李穗安,少有回忆以前,那些记忆在死时便如同玻璃碎裂一般,零零碎碎地扎进在混乱成泥浆的思维里。
遇到燕凉的这几天,才是他罕见清明的时候。
快乐吗?
该是快乐的,在人类许多不成体系的定义里,“笑”是表达快乐的一种方式,李穗安想说“快乐”,但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燕凉还在专注地看他,那份平静与李穗安不一样,至少李穗安能从这种平静里发掘出点异样的耐心。
燕凉真的好像月光……清冷干净,咫尺天涯。
月光会对谁有偏袒吗?
李穗安从这一瞬独一无二的照耀里生出一丝……和之前“快乐”不一样的感觉,失去味觉的舌尖上尝到一点幻觉般的甜。
所以,李穗安肯定道:“我现在,是快乐的。”
燕凉怔然,“以前呢?”
李穗安想了想,“很假。”
假……是什么意思?燕凉思绪跑偏,难不成是个隐藏的抑郁症患者?他委婉问道:“你之前,有没有遭到过什么创伤?”
李穗安坦然:“没有啊。”
“那有没有什么拼尽全力还完成不了的愿望吗?”
“也没有。”
“……”燕凉看他没动怒的迹象,继续问道,“那你为什么跳楼?”
李穗安不确定,“想跳就跳了?”
燕凉:“……”
敢情这么多天白忙活了。
燕凉:“很晚了,我也该睡觉了,晚安。”
李穗安突如其来敏锐,他眯起眼:“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燕凉顿了顿,堪称温柔道,“晚安。”
“砰。”
铁门合上,李穗安的身形不受控地雾化,他盯了会面前的铁门,像是要透过这一层阻隔看到里面的燕凉,被黑色占据的眼瞳再次染上了些许非人的质感。
最终,他似一滩黏稠潮湿的水汽蒸腾干净。
……
五月中,往年这个时候燕凉该穿短袖了,可眼下无论室内室外,他都罩了件不薄不厚的外套,身处阳光炙烤下都出不了一丝热汗。
冷……
燕凉很早之前就关注到自身的失温,不仅如此,他的味觉也出现了问题,酸甜可口的东西进了嘴里只剩下苦味,其中肉类尤甚,腐烂怪异的腥经久不散,有时候哪怕闻到都让他一阵作呕。
那次试探后,李穗安兴许是察觉出什么,不再来了。但燕凉无暇关注他,除了“吃”方面,夜晚的梦魇常常伴随着极其狂乱、刺痛的低喃降临,它们在念叨着什么,燕凉听不懂,可那些东西执着地徘徊不散。有什么被打碎、在顷刻间以他看不懂的序列重组……
尖锐的耳鸣成了世界的伴奏,燕凉在适应时常痉挛的手脚和时不时抽搐一下的心脏……
他的记忆好像差了很多……
镜中人尖瘦的下巴长了点胡茬,被胡乱地刮去还蹭了点血丝,然而刮胡茬的手没有因为痛意停下,再往上方一点,素来沉静的眸子如同陈旧的玻璃珠般渡上灰垢。
昨晚一切后,燕凉拖着余韵拉长的步调倒在床上,他睁着眼,试图枯等天亮。
睡着了反而比醒着难受。
他太久没睡好了,疲惫过头的身体不断跟他发起警钟,你该睡了、你该睡了、你该睡了——
精神仍摇摇欲坠地强撑着。
燕凉翻过身,眼神突地落到了对面的床位。
他思考了一会,这里以前睡着谁来着?
嗯?
……这里以前有睡过人吗?
十分钟后,燕凉抱着单薄的毯子爬上了空荡荡剩了木板的床铺,躺了片刻他觉得腰背硌得难受,可是一种奇异的心安环绕住了他。
空气里好像浮起一丝若即若离的香……
燕凉用毯子紧紧裹住自己,高大的身形一下子萎缩了大半,他贴着墙面,仿佛这样就能挤进某个温暖的怀抱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青年眼皮沉沉地盖上,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没动,除了偶尔紧蹙的眉……
梦。
是梦吧?
青年趴在桌上,脑袋陷进臂弯里,这是他常用的姿势,似乎这样就能让仿佛被寒冰刺痛的身体好受一点。
燕凉闭着眼,只盼着这场梦赶快结束,他习以为常地等待那些低喃光临……像块日渐腐烂的死肉,只能忍受着苍蝇和蛆虫愈发频繁的光顾……
等他成了一具骷髅,大概会好受一点。
然而,低喃没等来,取而代之的是雨水撞玉般清冽的声音。
“燕凉,你身体不舒服吗?”
温凉的肌肤贴到了他露出的小半个额头上,竟多出了令人贪恋的暖意。
“你怎么这么烫?”那声音染上了些许关切和着急。
烫吗……
可他明明觉得好冷。
“是不是发烧了?肯定是你昨天洗完澡没穿外套,还没到夏天呢,总是穿短袖很容易着凉的。”
身边响起一连串动静:拿水杯、打水、跟前桌借感冒药……
燕凉沉重如尸布的身躯躺进了一个算不上暖的怀抱里,晃动的视野出现了个漂亮温柔的侧脸,然后刺鼻的药水淌入了口中。
甜的……
比往常吃的所有食物都要甜。
——“庭有枇杷树树……”
——“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讲台上传来语文老师的娓娓诵读,她格外偏爱这篇课文,哪怕在教学大纲里作为不重要的部分也总要提及一番。
两人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并没有遭到打扰,身边人一边给他喂药一边还道,“枇杷,我还等着你带我买呢,会是什么样的味道呢?”
眼前好像只是一堂平平无奇的语文课,他的同桌担忧着他生病,和他悄悄说着与学习无关的闲话。
还好这是梦……
还好他不会狼狈地掉眼泪。
“怎么一直趴在我身上,不愿意离开吗?”那人笑个不停,却没有推开他,“你怎么这么粘人啊燕凉。”
我粘人吗……
所以你讨厌我,要离开我吗?
我可以不黏人的……
你一声不吭就走了,连个让我改正的机会也没有吗?
你讨厌我吗?
我可以远一些的……
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好想回到你的身边。
.
天光大亮,燕凉从梦中醒来。
他脸上一片茫茫的空白,冰冷黏湿的水渍紧紧从眼睑蔓延到脖子下,毯子一角也湿漉漉的,像是也窥见他梦里的情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