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冷。”
“我们去前面一点的地方,今天的海水好漂亮,我还没碰过海水呢!”
“要脱鞋吗?踩在沙子上的感觉应该很不错。”
“我想试试!”
“过来,我帮你挽裤脚。”
“……哇,踩沙子的感觉好舒服。”
残把两人脱下的鞋放到远处守候的卫兵身边,转过头时洛希德已经在海边踩水。
“残,你快过来!”
卫兵们看着国王陛下笑着走过去,而往常陛下一个月的笑容都比不上今天的份量。
他们垂首,克制地保持着长久的缄默。
“喜欢海水吗?”残蹲下身,碰了碰凉丝丝的软沙,海浪一下又一下拍打着手背。他也许久没到过海边了,被海风吹拂的感觉很不错,仿佛心神也随之变得无拘无束。
洛希德撑着膝盖,弯腰凑到残的身边:“我喜欢傍晚时候的海。”
他接着说:“残,我喜欢你的眼睛,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很喜欢哦,比起朝阳的话,要更像落日,所以我喜欢傍晚时候的太阳。当法则问我要何时去你身边,我选择了日落时分。”
残笑起来:
“暝,你知道你名字的意思吗?”
“是指‘落日’。”
“那真是太好了。”洛希德从后面趴在残的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说明我们心有灵犀呀。”
“暝。”残稳稳托住祂的腰,一手从水中举起,砂砾从他指缝流走,显露出一只漂亮的物什,“来看看这个。”
“这是海螺吗?好漂亮!”
“是唐冠螺。”残说,“难得见到这么完整漂亮的唐冠螺,看来大海很喜欢你。”
“大海说,是因为喜欢我们两个,说是送给我们的礼物。”洛希德接过唐冠螺,放到耳边,“有海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好神奇呀,我可以把它放到我们的房间吗?”
残托着洛希德站了起来,把祂往上颠了颠,背着人沿着海滩慢慢走,“当然可以。”
“谢谢陛下!”洛希德晃着腿,快活地大声道,“我最喜欢我们国王陛下了!”
残:“你这么说,大海要对你的偏爱伤心了。”
洛希德又道:“谢谢大海,我也喜欢你!”
大海听到祂表达的喜爱,海浪掀起得更高,更多漂亮的贝壳海螺被冲上岸。
残慢悠悠地补上前一句话:“但是,我也最喜欢暝了。”
“我知道呀。”洛希德轻声说。
我是因为你对我的爱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的心意。
回去的时候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沐浴后,残穿好睡袍走到与寝殿衔接的书房中,洛希德已经坐在他原本的位置上,表情严肃地浏览着桌上的文书。
残静静看了一会。
他知道,只要洛希德愿意,桌上这些复杂的文字都能轻易进入祂的脑海,并给出最佳方案。
可是祂仍然细心地审阅所有事项,再斟酌地落下批注或是意见。
他无声在祂身边落座,翻看起剩余的文件来。
洛希德在最后一份文件签下属于残的名字,趴在桌上专注地盯着残的侧脸,“残每天都这样吗?好辛苦啊。”
“有时候会忙碌一些,但比在建立王国之前的生活要好得多。”
——“残之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两人已经躺在了床上。
归功于洛希德的帮忙,今天的公务在午夜前都解决得差不多了。
“我以前的生活啊,大概讲起来挺无趣的。”残说。
他出生后,是由法则牵引着长大的。
虽然法则的存在看不见摸不着,但是他能感受到这位他名义上的养育者环绕在他身边。
他饥渴时便有甘霖,他摔倒时便有搀扶;倾盆的暴雨落在他身上总是轻柔的,连烈日之下皮肤也体会不到炙烤的痛意。
后来他长大了,法则才慢慢远离,直至消失不见,就像从未出现过。
至于在他之后出生的人似乎并没有得到这种恩待,不过他们生来是人类十几岁的模样,神智稍显愚钝。
残带领他们在原始大陆上打猎、采集,建造庇护所以求生存下去。
繁衍是刻在人类基因的本能,在基本的生存得到保障后,人与人之间开始出现更多样化的关系,后代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而那之后的人,都能体会到“父母”的存在。
只是残对他人的情绪感知总是极为寡淡,除去生存中需要引领的方面,他大部分时候都是独来独往的。人们本能地畏惧着他,除了必要的交谈之外不敢多靠近他一点。
残对此也并无感触。
他明白自己真正职责所在。
从游牧迈入农耕,从部落建立起王国。
残因着法则的偏爱,有着超脱常人和时代的智慧,他的寿命也一如他的权柄在法则的旨意下赋予了永垂不朽。
王国建立后发展迅速,如今已经迈入低等能源时代,时代更迭,而王位上的人却从未改名换姓。
残坐在高位,也十年如一日地孤独着。
他自以为心若磐石。
从前、如今、将来,都会一直如此。
——“然后,你就来了。”
温暖的被褥包裹着他们,自从洛希德来到了这里之后,祂和残理所当然地住在了一起——
在他们还没意识到爱与欲挂钩之前。
第310章 昨日死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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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的洛希德,我承认我的罪行,谁都不能说自己是无罪者,连您也不能,您的罪大恶极就是您本身。”——《国王之死》,作者“鸫”,收录于死灵帝国已损毁的白屋图书馆,现已遗失。】
王国历86年。
首席执政官“鸫”来向国王辞行。
王国的官员选拔是选举制,是否连任也取决于民众的选票。鸫年幼时便追随于残,王国建立后被封为财务大臣,尽忠尽责,受民众爱戴至今。
他现已近百岁高龄,见证了王国从弱小到强盛,也是时候该去迎接生命的最后时刻了。
临行前鸫老泪纵横,诉说着自己这么多年对王国的感情、对陛下的赤忱、一路走来的甘酸交织。
残举办了一场私宴为他践行。
“他在渴望我的赐福。”洛希德目送着鸫蹒跚远去的背影,伏在残的肩头喃喃道,“我能听到他每日对我的祈祷,每逢初生日他总会早早到场,我感受得到他的虔诚。”
“可是我从未应允过谁寿命。”
人类有着贪婪的原罪,祂从不给予谁命运之外的恩待。
残将杯中的茶水饮尽,在外人面前他一向冷肃威严,“若没有你,他连祈祷的机会也没有,做你想做的即可,不要有什么负担。”
洛希德说:“我想多给他十年的寿命。”
残问起另一个缘由:“因为他的奉献和虔诚,所以让你为此破例吗?”
洛希德摇摇头,“我看到了他对你的好。”
人们畏惧国王,却未必对国王有真心,有真心也未必长久,长久的真心也未必能有所行动。
祂想让更多人见证,对国王的拥戴是值得的。
残微微怔然,他抬手轻抚过洛希德的侧脸,后者像猫儿似的蹭了蹭他的脸颊。而后,残作出一个自己都一时无法的举动,他的吐息还带着点茶水的清甜,这种甜沾染到了洛希德柔软的唇上。
是一个浅浅的吻。
……
残并非不懂情爱,在人类还茹毛饮血时,欲望也如同野兽般赤裸裸地袒露着。他见过出于各种情绪的欲望,唯独没有见过自己的。
他自诞生以来最大的欲求给了法则赐予的一团光,残生平第一次生出对陪伴的向往,于是此时洛希德在他身边。
本以为自己别无所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