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您是什么意思呢?”
“昼,一百多年了,你会累吗?”
“偶尔也有累的时候,但一想到这是承蒙于您……”
“昼有没有想过卸任呢?”
昼被问住了。好半晌,她轻轻低下眉眼,“是想过的吧,但更多时候看到教徒们对您的仰慕,看到他们虔诚的信念,便觉得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忽的明了,“所以您是体恤陛下的辛劳吗?陛下想要退位休息吗?”
洛希德:“不……我还没能理解他的想法。”
“我都觉得累的话,陛下一定还要辛苦得多,不过陛下是很有毅力的人,也十分能忍耐。”昼慢慢说出自己的想法,“他认定的事情要做好,哪怕需要付出全部的心血……可是陛下已经做的足够多了。”
昼说:“我偶尔会想,陛下撑起了整个王国,若有朝一日陛下离开了我们,一切会不会迅速倾颓?”
“人们或许羡慕、乃至嫉妒陛下的权柄,可我始终觉得法则对陛下很不公平。人总该要有一些喘息的时刻,追求自我的理想,去做一些想做的事。而陛下却从一开始就被固定在了那个位置上,几百年来,想必从未有人在意过陛下真正想成为什么吧?”
“我们每个个体都有自我的思想,我相信这一定有法则的用意所在,若只是单纯想让陛下统领世间,为何不让我们每个人都成为乖乖听话的小猪呢?”
昼最后道:“您是陛下最亲密的人,若您不了解他的想法,陛下恐怕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倾诉了吧?”
风声呼啸,带来白武神编制的乐曲。
许久,洛希德说:“我明白了,昼,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祂还说:“如果昼觉得长生是一种枷锁,我会为你将其卸下。”
“是我该感谢您。”昼笑了笑,“我好像又从您那里得到了一些长久活下去的动力,能否冒昧地询问您,您最想成为什么呢?”
而洛希德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答案。
祂指了指上空盘旋的白武神。
“我啊,很久很久之前,想成为一只鸟。”
第313章 昨日死 6
==================================
【“如果我能成为一只鸟的话,我想成为麻雀,足够不起眼,也足够平凡。在你看书的时候落到窗前,你出门的时候在枝丫间悄悄跟随,我要在你屋前的树上做一个栖息的小窝,春去冬来,欢喜地看你一辈子。
——我曾这样想过,我曾无数次这样想过。在我还不知道未来的我将会来到你身边时,这是我最大的愿望。
可后来我还是觉得我应当成为神。
这样,才能让所有该死的人都去死。”
——《自由罪》,作者“暝”,收录于死灵帝国已损毁的白屋图书馆,现已遗失。】
两百多年过去,白屋花园仍旧庄严地耸立于王城中心,哪怕现今有多少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始终难以逾越它的辉煌。
“下雨了啊。”
雨点打在会议堂的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扰人的声响,给本就不算好的心情更蒙上一层灰色的阴影。
“下雨天很适合睡个好觉,残认为呢?”
洛希德撑伞来接残的时候还带了一束祈愿花。今天是初生日,祂早上去了教堂,回来的路上碰到了卖花的小孩,便全买下了。
祂将长势不错的留下编成了一大捧,其余的都被跟随祂的白武神叼走作为零嘴了。
祈愿花通常以白色为主,祂买的这些花心自外呈蓝白渐变,有个别称叫“晴空”,寓意为像晴空一样的好心情。
残接过花,抱着暝亲了亲,“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是什么呀?”
残先卖了个关子,“这次派军队去东方开辟一条矿脉发现了一个新部族,大概是王国建立前在外自行发展的,语言和我们有些许区别。”
洛希德:“这次会议是为了如何处置这个部族么?”
“是。”残揉了揉眉心,“这个部族很排外,杀死了不少卫兵,并且袭击了附近的村庄示威,他们有自己单独的信仰,所以把关于你的雕像和信物全砸了,引起部分信徒的愤怒。”
旋即事态升级,原本只是两方冲突,现在加入信徒以及被信徒掀动的民众,最要命的是那边的管辖者怕闹这么大掉了官职,知情不报,妄图自己解决,等上报到王城已经是火烧眉毛了。
会议上有激进派愤慨提议灭族,保守派则认为应当循序渐进地将其容纳、亦或是暂且保持距离,可是现下双方都有伤亡,俨然成了深仇大恨,无法善了。
最近些年王国不算安稳,尤其是通讯设备的普及扩大了舆论的影响力。
人心难测,人言可畏。残只能加大管控力度,同时也加剧了他的工作量。
“虽然起了冲突,但矿脉开采成果还算可观,工人发现了一种罕见的材质,和权杖的用料能产生共鸣……我用存的钱买下了一块料,锤炼后能完全跟权杖相匹配。”
“在这之前,我去了翡碧山,向法则祈求能够将权柄分与你,法则应允我了。”
在决定做这件事之后,残总要抽时间去临光殿跪拜,他跪的是法则。有时用上半日,有时候是几天几夜,他一直忧心法则不会应允他。
毕竟在残悠久的几百年过往里,法则除了在遥远的年少时出现,便也只有洛希德诞生时让他有所感。
好在最近,法则总算答应了他的请求。
这些事就不用告诉洛希德了。
因着残近来太忙,还经常去其他城镇访问,所以洛希德并没有察觉残的动向。
不过洛希德的第一感仍不怎么妙:“你权柄交由我?”
祂平日的确能代残处理事务,可权柄象征的意义绝非如此简单,祂无法越过残的“应允范围”。
祂是共享残的权力,而非拥有残的“天赋”。
就像人们可以信仰祂,但他们会本能依照国王的号令行事。
换句话说,权柄意味着“正统”,意味着世界的“承认”。
“不要多想,我只是在想若我在外奔波,王城出了事,有了权柄你能够更好地行事。”
残从怀中拿出精致的礼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条吊坠。
坠身是一个小小的柱体,洛希德一眼就认出这柱子是临光殿中心立柱的缩小版,柱身中间刻着之前祂为残所做的王冠上的图案。
有稍许不同的是,这个图案下方延伸了一个细长的锁的半身,看上去似是成了一把精巧的钥匙。
残说:“我喜欢这个图案,拿来用不过分吧?”
洛希德一眨不眨盯住,脑袋点了点,“这是钥匙吗?”
残语带笑意:“是啊,这么快就猜到了吗?不愧是冕下呢,想知道怎么用吗?”
“想。”
“你靠近我一点,我告诉你这个怎么用。”
洛希德往前凑了一点。
残摇摇头:“不够。”
洛希德鼻尖顶着他鼻尖,习惯性地蹭了蹭。
残:“还不够。”
洛希德就紧紧抱住他,“好陛下,快告诉我吧。”
残拍了拍祂的腰,与祂耳语:“我在权杖底下做了小小的机关,你摁一下,就能取出跟这个一样的小柱子,然后,若你想要使用我的权柄,你将我送给你的钥匙嵌进去。”
“我向法则祈求的这个方法,所以不用担心会有什么差错。”
“只是当作吊坠的话,我也很喜欢。”洛希德把吊坠放在残的手中,祂笑眯眯道,“给我戴上吧,陛下。”
……
雨越发大了。
“轰隆——”
窗外电闪雷鸣,残自臂弯中惊醒。
一旁的落地灯尽职尽责地散发着暖黄的光,照亮了桌上密密麻麻的文件。